孙振堂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顺着李卫国的手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钻井架上。
那座曾经被他用来嘲讽李卫国的钢铁巨兽,此刻在冲天油柱的映衬下像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漆黑的墓碑。
三十多米高。
风在上面呼啸。
从那里跳下去……
孙振堂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
317钻井队的一百多个汉子一个个赤裸着上身,浑身沾满了黑色的原油,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嘲笑。
他们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看好戏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马胜利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郑政委站在远处,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来打个圆场。
而李卫国就那么平静地站在他面前。
不催促,也不言语。
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压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每一秒对孙振堂来说都是一种凌迟。
跳?
他不敢。
他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英雄,他只是一个爱惜羽毛、爱惜自己权威的专家。
不跳?
那他孙振堂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石油界立足?
他今天要是从这里灰溜溜地走了,明天他就会成为整个京城乃至整个龙国科技界最大的笑柄!
“我孙振堂,就从那口井最高的钻井架上跳下去!”
自己当初那句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此刻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反复扎着他的心脏。
进退两难!
生不如死!
“噗通!”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孙振堂,这位在国内石油界说一不二的泰斗级人物,双腿一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了李卫国的面前。
跪在了这片被他判了死刑却又奇迹般复活的土地上。
“我……我错了……”
孙振堂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我孙振堂,有眼不识泰山!”
“我是个老顽固!我是个睁眼瞎!”
“李顾问……不!李老师!”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看着李卫国。
“求求您,别让我跳……”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是……但是我还有用!”
“我愿意……我愿意把我这几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地质资料、所有勘探笔记,全都献给您!”
“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只要您能让我留下来,亲眼看看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彻底放弃了尊严,放弃了权威。
因为他知道,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更高维度的科学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尊严一文不值!
他现在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够窥探到那扇新世界大门背后的一丝光亮!
哪怕只是让他当一个卑微的看门人!
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孙振堂。
周围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孙振堂会耍赖、会暴怒,甚至会真的去跳。
但他们从没想过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老专家会用这种最彻底的方式来承认自己的失败。
马胜利脸上的冷笑也渐渐收敛了。
他吐了口唾沫,心里暗骂一句:算你个老家伙识相。
李卫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孙振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对折磨一个老人没什么兴趣。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谁的命,也不是谁的膝盖。
他要的是资源。
是眼前这个老人脑子里那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关于龙国所有地质构造的最宝贵的实践数据。
那些数据在孙振堂手里是一堆废纸。
但在李卫国手里,配合他脑中的“科技树”,那就是一张通往无数巨大油田的藏宝图!
“起来吧。”
李卫国淡淡地开口。
“我对你的命和你的人都没兴趣。”
“我只要你刚才说的话能兑现。”
孙振堂闻言,如蒙大赦!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
“兑现!一定兑现!”
他指天发誓。
“从今天起,我孙振堂就是您李老师手底下的一条最听话的狗!”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石油部的所有S级档案,我立刻回去亲自给您打包送来!”
李卫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一个“技术奴隶”就这么到手了。
而且还是一个在国内石油系统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奴隶头子”。
这对他后续整合整个石油系统、推广他的新理论有着巨大的好处。
这笔买卖,不亏。
就在这时,郑政委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卫国……卫国同志!你……你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啊!”
“这么大的油田!这么旺的油气流!这……这至少也是个年产百万吨级别的大油田啊!”
“我马上就给萧老报喜!咱们国家……咱们国家的能源问题有救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拿步话机。
李卫国却拦住了他。
“等等。”
“嗯?”郑政委不解地看着他。
李卫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从井口喷涌而出的黑色原油上。
他走到井口边,伸出手,任由那粘稠的液体流到他的手上。
他将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得甚至有些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他又用手指捻了捻,感受着那原油的粘稠度。
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卫国同志?”
郑政委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这油……有什么问题吗?”
李卫国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问题大了。”
他看着那冲天的黑色油柱,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这是高含硫、高金属、高残炭的……重质劣质原油。”
“什么?”
郑政委和刚刚爬起来的孙振堂都愣住了。
他们不是炼化专家,听不懂这些名词。
李卫国用更直白的话解释了一遍。
“简单来说。”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来的,不是一碗香喷喷的米饭。”
“而是一块混杂着沙子、石子和毒药的、又臭又硬的石头。”
“以我们国家现有的炼化技术……根本处理不了它。”
“我们守着一座金山,却暂时拿不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