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六千五百年。
这串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山，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平安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感觉自己不是捏着一张纸，而是捏着一个荒诞到极致的笑话。
“我……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那个半透明的光影接待员咆哮起来：“你他妈耍我们呢？！一个小时的时限，排队三万年？！你们总局的领导脑子是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然而，光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机械地重复着。
【温馨提示：您前方还有95270083位正在等待，预计等待时间约为：三万六千五百年。祝您等待愉快。】
“愉快你妈！”陈平安气得直接爆了粗口，抡起拳头就想冲上去。
“冷静点。”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刘炼。
刘炼的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比陈平安要沉得住气。他看着那望不到头的、由无数隔间组成的金属丛林，每一个隔间里都坐着一个麻木的身影。
“九万五千多万个号……这里的每一个隔间，都代表一个排队者？”刘炼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个推论让众人心底的寒意更重了。
芙丽莲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绝望，纯粹的绝望，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
别说一个小时，就算给他们一百年，一千年，又能做什么？
“哥哥，他们在等什么呀？为什么不回家吃饭？”零零一扯了扯方源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一句天真的问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现场凝固的气氛。
方源深吸一口气，从陈平安手里拿过那张排队号，视线在上面那串数字和下面的倒计时之间来回移动。
【00:38:45】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九分钟了。
“这不是陷阱。”方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还不是陷阱？”陈平安瞪着他，“这他妈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如果是单纯的陷阱，它不会给我们开‘绿色通道’，更不会给我们一个排队号。”方源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它只是在遵循一套死板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规则。”
他指了指那个光影接待员，又指了指那张排队号。
“总局的命令是，一小时内办理入职。这里的规则是，办理业务需要排队。这两个指令，本身就是冲突的。”
“一个死循环。”刘炼立刻明白了方源的意思。
“没错，一个由系统自己制造出来的死循环。”方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我们刚才的上报，让系统意识到了这个BUG。但它的处理方式，不是修复BUG，而是给了我们一个符合流程的‘解决方案’——排队。”
因为它无法违背“办理业务需要排队”这条更底层的规则。
“那还不是死路一条？”芙丽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方源摇了摇头，他再次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支毛笔和一张空白的报告单。
看到这熟悉的“作案工具”，陈平安的眼角抽了抽。
“你还来？”
“既然是系统BUG，那就应该有专门处理BUG的流程。”方源没有理会他，直接将报告单铺在冰冷的接待台上，提笔蘸墨。
“这次写什么？投诉他们排队时间太长，服务态度不好？”陈平安没好气地问。
“不。”方源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这次，我们帮它解决问题。”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方源这次填写的表格标题，又换了一个。
【关于中央枢纽接待处业务积压严重及系统指令冲突的紧急预案及优化建议报告】
【上报部门：庚辰七九号世界见习督查小组（暂定）】
【上报人：组长，方源（工号002）】
【事件概述：经我小组实地调查，中央枢纽接待处存在超过三万年的业务积压，导致总局下发的紧急指令（一小时内入职）无法执行。此为严重的系统性风险，是流程僵化、效率低下的集中体现！该指令冲突已形成逻辑闭环，若不及时干预，极有可能引发系统底层逻辑崩溃，造成不可预估的连锁性灾难！】
【风险评估：极度危险！将直接导致总局公信力破产，并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系统宕机！】
【处理建议方案（A）：立刻授予我小组‘特事特办’权限，绕过排队流程，先行办理入-职。此方案可解决我小组的燃眉之急，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业务积压问题。】
【处理建议方案（B）：立刻授予我小组‘临时督查’权限！由我小组现场介入，调查业务积压原因，并对积压的九千多万个排队申请进行审核、清理与优化！此方案不仅能解决我小组的入职问题，更能为总局分忧，体现了基层员工爱岗敬业、勇于担当的优秀品质！】
【恳请总局领导明鉴！给予我们一个为总局排忧解难的机会！】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旁边的陈平安、刘炼和芙丽莲已经彻底看傻了。
从甩锅，到夸大风险，再到主动请缨，甚至还给自己安了个“见习督查小组”的名头。
这脸皮，怕是用刘炼的剑都戳不穿！
尤其是那个方案B，把“插队”这种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简直是闻所未闻。
方源写完，重重地将笔一顿，仿佛盖上了批阅的玉玺。
报告单再次化作银色火焰，没入接待台后的光影之中。
这一次，光影的闪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一台即将烧毁的电脑，屏幕上布满了乱码。
滋滋的电流声不绝于耳。
显然，这份“帮倒忙”的报告，给它的处理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方源额角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0:25:00】。
就在陈平安急得快要原地爆炸时，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不再有任何电音干扰，变得无比平滑，甚至带着一种……恭敬？
【紧急预案报告已接收并上报至最高序列。】
【经最高序列裁定：批准执行处理建议方案（B）。】
【任命：新晋员工（工号002）方源，为中央枢纽接待处临时督查员，即刻上任。】
【任命：随行人员陈平安、刘炼、芙丽莲，为临时督查员助理。】
【任命：工号001，为吉祥物。】
【任务内容：立刻对中央枢纽接待处积压业务进行梳理、审核与清理。】
【权限变更：临时督查权限已下发，内部地图已解锁，排队限制已解除。】
话音落下，一道银光从光球中射出，分别没入方源几人的眉心。
方源感觉脑海中瞬间多出了一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立体地图，以及一大堆乱七八糟、如同天书般的管理条例。
同时，他身上那件灰色制服的吸力，彻底停止了。
接待台后方的半透明光影，对着方源微微躬身。
【接待员075号，见过督查员大人。】
【请问大人，是否现在开始工作？积压的第一个申请，是来自三万六千四百九十九年前，庚辰三八号世界的一份‘资产报废’申请。】
光影一挥手，一副全息影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片死寂的星域，一颗星球正在缓慢地解体，影像的角落里，一个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模糊身影，正麻木地敲击着光幕，一遍又一遍地提交着同样的申请。
方源没有理会那份申请。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原本属于他们的、长达九千多万个号码的队列，此刻，那条队列已经从“等待办理”变成了“待处理事项”。
他们，从排队的人，变成了处理排队的人。
“方源……”陈平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牛逼。”
“我们现在怎么办？”芙丽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办？”方源的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金属丛林，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那第一个等待了三万多年的倒霉蛋。
“上班第一天，先拿前同事练练手。”
“传我命令，”方源清了清嗓子，学着之前听到的腔调，对着空气下令，“把庚辰三八号世界的卷宗，立刻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