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员075号微微躬身，半透明的身体里，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遵命，督查员大人。】
【正在调取积压队列第一号申请卷宗：庚辰三八号世界资产报废申请。】
话音未落，一张巨大的三维立体光幕在众人面前展开。
光幕的背景是一片漆黑死寂的宇宙，一颗巨大而暗淡的红色星球悬浮其中，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痕迹，仿佛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星球的同步轨道上，一个渺小的灰色身影正盘坐在一块陨石上，他面前同样悬浮着一块光幕，手指麻木而机械地在上面点着。
一遍，又一遍。
光幕的左侧，是这份申请的详细信息。
【申请编号：00000001】
【申请人：外勤维护单元，编号K-774】
【申请事由：庚辰三八号世界‘生命摇篮’项目已彻底失败，星球本源枯竭，能量循环系统崩溃。根据《南天门城建局资产管理条例》第三千七百二十九条，申请对该世界进行‘资产报废’处理，并请求将维护单元调离岗位。】
【申请时间：三十六万四千九百九十九年前】
【当前状态：排队等待处理中……】
“三十六万多年……”芙丽莲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声音有些发干，“他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等了三十多万年？”
陈平安的火气又上来了：“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把人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申请报告压几万年不批？这帮官僚，比归墟里的怪物还不是东西！”
“哥哥，他为什么不回家？”零零一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方源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了光幕右侧，那里是K-774的个人档案。
【姓名：K-774】
【职位：三级维护工程师】
【入职时间：三十七万年前】
【绩效评定：连续三万年评定为‘待岗’（因所负责项目已报废，但调离申请未获批准）】
【备注：神魂与岗位系统深度绑定，未经总局批准，无法擅自脱离岗位。强行脱离将视为叛逃，立即启动抹杀程序。】
看到最后一条，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比死循环更恶毒的枷锁。
项目黄了，人走不了。想走，得打报告。报告，压着不批。
于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就在这片死寂的宇宙里，被硬生生熬成了化石。
“督查员大人，是否需要批准该申请？”接待员075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它似乎认为方源的工作就是点一下那个红色的“批准”按钮。
“批准？”
方源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
陈平安急了：“还等什么？赶紧让他解脱啊！”
“就这么批准了，太便宜他们了。”方源的语气很平静，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他走到光幕前，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点的不是“批准”，也不是“驳回”。
而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选项——【启动问询】。
嗡！
光幕的画面一转，那个盘坐在陨石上的灰色身影猛地一震，他面前的光幕上，弹出了一个鲜红的对话框。
【中央枢纽督查小组向您发起即时问询，请在三秒内回应。】
K-774那麻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身躯，第一次有了剧烈的反应。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雾气笼罩的脸上，仿佛有两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射出来。
【K-774：……是……是总局吗？我的申请……终于被看到了吗？】
他的回应通过光幕，化作一行文字，带着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的颤抖。
方源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直接切换到临时督查员的权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腔调，发出了第一条问询。
【方源（督查员）：我是中央枢纽临时督查员方源。现在，对你进行例行工作问询。】
【方源（督查员）：第一个问题，你提交的‘资产报废’申请，为何三十六万年都未曾更新过一次报告内容？】
这个问题一出，不光是远在庚辰三八号世界的K-774愣住了，连陈平安他们都愣住了。
这叫什么问题？
人家项目都黄了，星球都快碎了，还更新什么？
【K-774：报告督查员大人，庚辰三八号世界已无任何观测价值，故……故未曾更新。】
方源的手指在光幕上敲得飞快。
【方源（督查员）：‘已无观测价值’是你单方面的主观判断，还是有总局下发的评估文件作为支撑？根据《外勤岗位工作守则》第七章第四条，外勤单元需每隔一百年提交一次‘岗位环境状态报告’，无论项目是否存续。你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渎职。】
K-774彻底懵了。
他等了三十六万年，等来的不是批准，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问责。
【K-774：我……我……】
【方源（督查员）：第二个问题，星球本源枯竭，能量循环崩溃，这些都是报告上的文字。我要看详细数据。星球解体的具体时间参数，能量逸散的模型分析，残余本源的构成比例，你有吗？】
【K-774：这……年代久远，当时的资料……已经……】
【方源（督查员）：资料遗失？这是更严重的失职！作为维护工程师，你连最基础的数据都无法提供，你如何证明你报告的真实性？你如何让我们相信，你不是为了擅离职守而谎报军情？】
一顶“谎报军情”的大帽子，直接扣了过去。
远方的K-774，整个身影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样。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工程师，一个被遗忘的倒霉蛋，哪里想得到三十多万年后，会有人从这种角度来质问他？
“方源，你这是干什么？”芙丽莲于心不忍，“他已经够可怜了。”
“可怜？”方源回头看了她一眼，“在这个地方，可怜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对他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残忍。”
他转回头，继续自己的“督查工作”。
【方源（督查员）：鉴于外勤维护单元K-774存在严重的渎职、失职行为，其提交的‘资产报废申请’真实性存疑。本督查小组决定，驳回该申请！】
光幕上，“驳回”两个鲜红的大字，狠狠地印在了K-774的脸上。
那位等了三十六万年的老员工，在看到这两个字后，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竟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缓缓地瘫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像是……死机了。
“不是吧，你把他给……说死了？”陈平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方源没理他，他转身看向接待员075号，沉声下令。
“接待员，立刻给我生成一份《关于庚辰三八号世界资产报废申请的督查意见报告》。”
“报告内容如下：”
“第一，申请人K-774工作态度极其散漫，三十六万年不更新工作日志，严重违反《外勤岗位工作守则》，建议立刻进行‘绩效清零’处理，并全系统通报批评！”
“第二，申请材料极其粗糙，缺乏关键数据支撑，存在谎报、瞒报嫌疑。为保证总局资产安全，需立刻成立专项调查组，重新对庚辰三八号世界进行全面的资产评估。”
“第三，鉴于此事的恶劣影响，即日起，暂停中央枢纽接待处所有‘资产报废’类申请的审批流程，待专项调查组拿出明确的评估标准后，再行恢复！”
接待员075号的光影忠实地记录着，随着方源的每一句话，它的光芒就明亮一分。
当方源说完最后一句，它用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做出了总结。
【督查意见已记录。】
【报告已生成，并自动上报至总局资产管理部、监察部、人事部。】
【因‘资产报废’类申请被督查员大人暂停，积压队列中，约有三千一百万份相关申请被置于‘挂起’状态。】
【中央枢纽系统拥堵指数，下降百分之三十三。】
【恭喜督查员大人，您出色的工作效率，为总局解决了长达数万年的流程拥堵问题，系统判定，给予‘甲等’工作嘉奖一次。】
【您的入职时限，已自动重置。】
方源脑海中，那个鲜红的倒计时，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金光闪闪的“甲等”勋章图标。
陈平安、刘炼、芙丽莲，三人已经彻底石化。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还能这么玩？
不解决问题，而是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
不处理申请，而是把整个申请渠道给暂停了。
一通操作下来，不仅把自己的危机解了，还他妈……立功了？！
就在这时，接待员075号的光影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它那恭敬的机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惶恐？
【警报！警报！】
【检测到督查员大人的处理意见，对总局现有流程造成了‘颠覆性’冲击！】
【您的报告，已触发‘高危事件’应急预案！】
【中央监察部，首席纪律调查官，已接收到您的报告，并对您本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正在向您发起……强制视频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