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寂静都更彻底。
主屏幕上那一片代表着绝对安全的绿色,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一个自诩为顶尖科学家的研究员脸上。
最先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孙教授。
他几乎是扑到主控台前的,花白头发的老人,此刻动作比年轻人还敏捷。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划动,调出一组又一组之前他们看了一千遍、一万遍的数据流。
数据刷新。
一行行,一列列,全是完美的绿色。
孙教授的双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他猛地回头,看着站在墙边的霍克,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稳……稳定了!不只是稳定了,能耗比……能耗比理论峰值还低了百分之零点三!大师……您、您不只是修复了它,您还优化了它!”
百分之零点三。
一个听起来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在“定海针”这个级别的项目里,这意味着每年能节省下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城市运转的庞大能源。
这意味着,霍克刚才那一下,价值连城。
霍克只是“嗯”了一声。
对他来说,这个结果再正常不过。那个地基栓,是整个地下结构为了平衡各方应力而设计的奇点,就像一个大型乐器的调音钮。微调它,改变了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共振基础频率,自然就从根源上抵消了那个封装模块因为微观形变产生的异常扰动。一群只知道盯着屏幕数据看的科学家,却忘了物理世界本身才是最大,也是最精密的调节器。
陈博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
他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霍克面前,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点轻视和讥讽。
他对着霍克,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大师……对不起。”他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
霍克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根本懒得听这些废话,也不在意一个蝼蚁的道歉。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转身走回那面被他砸过的墙边,无视了那个地基栓,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墙体本身。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那块被扳手砸出明显豁口的合金板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厚重。
霍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没有那些复杂的赞美词汇,只有最直接的判断:硬度够,韧性足,能量传导性绝佳。这东西,比他在黑市上能找到的任何一种走私来的军用级合金都要好上几个档次。如果用这玩意儿来做自己的……那成功率至少能再提一成。
就在这时,实验室厚重的合金大门从外面被开启了。
“哗——”
沉重的门体滑入墙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卫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不怒自威。他一出现,整个实验室的气氛都变了。原本因为问题解决而有些松弛下来的研究员们,立刻挺直了腰板,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没有看任何人,视线在混乱的场内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霍克身上。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
“孙教授,问题解决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王主任!”孙教授连忙小跑过去,激动地汇报,“解决了!完美解决了!全靠霍克大师!”
他用最快、最简洁的语言,把霍克用一个八十的扳手“物理破解”难题的整个过程描述了一遍。
被称作王主任的男人,听完之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
他走到霍克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穿着普通工装的年轻人。
几秒后,他主动伸出了手。
“霍克大师,我是B7基地的负责人,王海。我代表国家,感谢你为我们解决了这个天大的难题。”他的用词很官方,很正式,“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想正式聘请您为B7基地的特级技术顾问,享受国家供养的最高级别待遇。”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也是一个无形的牢笼。
只要霍克点头,接受这个身份,他就会被绑在这辆巨大的战车上,再也无法轻易离开。他的所有行动,都会处于最严密的监控之下。
霍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去看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他像没听见王海的话一样,直接转身,对着孙教授说道:“活干完了,该说说我的报酬了。”
气氛有些尴尬。
王海的手还伸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孙教授则是一脸的理所当然,连忙点头哈腰:“大师您说,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什么条件都可以!”
霍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墙上那块被他砸坏的,大概一米见方,带着一个明显凹痕的合金板。
“别的我不要。”
“这块废铁,我看上了。”
“把它拆下来,给我就行。”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霍克。
拯救了价值数千亿,关系到国家未来百年战略的国之重器,他的报酬……居然是向主人讨要一块被打坏了的墙皮?
这算什么?
捡破烂吗?
王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收回手,声音也冷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只剩下命令式的强硬。
“不行。”
他断然拒绝。
“这里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机密区域。按照规定,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一粒灰尘都不能被带到外面去。更何况是核心承重区的结构材料。”
潜台词很明显:你人可以留下,东西,一个螺丝钉都别想带走。
“哦?”
霍克笑了。
他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王主任。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看穿一切的玩味。
“也就是说,”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打算赖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周围那几名警卫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枪套的尼龙搭扣被解开,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又在此时清晰可闻的“撕拉”声。
一场风暴,似乎即将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