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垃圾?”
陈光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他显然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暗语,一种试探。
毕竟,能让B-7基地不惜一切代价求助的人,他口中的“垃圾”,怎么可能是寻常意义上的垃圾?是指那个不开眼的富二代,还是指他那辆碍事的跑车?又或者,两者皆是?
陈光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转了无数个念头,但他的反应却快得惊人。他甚至没有去寻求确认,便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明白!马上处理!”
“我们的人五分钟内到!”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代表着一种无条件的服从。
霍克“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别用这个号码打我电话,也别让刚才那个人再联系我。有事我会联系你们。”
“这是我的规矩。”
电话那头,陈光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的规矩。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几十万人的安危,甚至整个基地的命运,都将悬于一线,完全取决于对方是否“有空”,是否“想起来”联系他们。主动权,被彻底剥夺了。
但他能拒绝吗?他敢拒绝吗?
“是!明白!一切遵从您的规矩!”
陈光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洪亮,仿佛在宣誓。
霍克没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将那部老旧手机揣回了裤兜。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就好像他刚才真的只是打了个电话,叫人来收一趟废品。
周围的空气,却因为这通简短的电话,变得更加凝重。
钱老在一旁,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B-7基地,总指挥官陈光!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分量,足以压垮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神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基地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那里的能源核心一旦失控……钱老根本不敢往下想。
他顾不上再去思考霍克的身份,也顾不上那句“盖房子的边角料”带来的震撼。他只知道,现在唯一能拯救那几十万人的,只有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年轻人。
“霍克大师!”
钱老又一次上前,这次他的姿态更低,眼神里是纯粹的恳求。
“B-7基地的能源核心出了问题,对吗?我猜……那里面用了‘星尘砂’作为稳定结构,因为长时间的能量冲刷,结构出现了损耗,对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霍克,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一旦失控……那里的能量会瞬间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啊!我求您,救救他们!救救那几十万人!”
霍克终于把目光从院子里的“建材”上收了回来,他瞥了一眼这个激动到全身发抖的老头。
“哦,我记得你。”
霍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研究了这东西几十年,连稳定合成的门槛都没摸到。”
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钱老的身上。
钱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红色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
他说的是事实。
他穷尽一生,耗费了国家无数资源,带领着最顶尖的团队,也仅仅是在一次偶然的实验中,得到了一小块性质不稳定的样本。至于稳定合成,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领域。
身为材料学界的泰斗,他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穿了短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感觉,不是愤怒,而是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在学术界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像一个因为功课没做好,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是……我们无能。”
就在钱老羞愧难当,周围众人也因为这番对话而感到窒息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天际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只见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外形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飞行器,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突破了云层,出现在了小巷的上空。
它没有机翼,却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强大的气流从机身下方喷涌而出,吹得地上的尘土、落叶、塑料袋漫天飞舞。小卖部门口的遮阳伞被吹得翻了过去,棋牌室的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
街坊邻居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缩回了脖子,胆小的已经躲回了屋里,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飞行器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方停稳,一道光束从底部射下,紧接着,舱门无声地滑开。
十几道黑影,顺着光束,以极快的速度索降落地。
那是一队身穿黑色紧身作战服,头戴全覆盖式战术头盔,看不清面容的士兵。他们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划一,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和肃杀之气,让整个小巷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好几度。
为首的一名军官,大步流星地朝着修理铺门口走来。
他无视了呆若木鸡的钱老和沈若冰,无视了瘫在地上的李俊杰,也无视了周围所有探头探脑的目光。他的视野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他径直来到霍克面前,双脚并拢,身体挺得笔直,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霍克大师!”
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洪钟。
“运输工具已就位!我们奉命前来进行‘垃圾清理’作业!”
说完,那名军官头盔下的目光,才冷冷地转向了一旁,落在了李俊杰和他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上。
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李俊杰接触到那个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这些如同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士兵,看着那架停在不远处,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飞行器,他那被酒精和金钱麻痹了太久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运转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不是他用钱可以衡量的,不是他靠家世可以比拟的。那是一种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的,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他之前所有的炫耀,所有的嘲讽,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自取其辱的滑稽剧。
恐惧,如同潮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尊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霍克连看都没看李俊杰一眼,他只是伸手指了指那辆红色的跑车,对那名军官说道。
“开走,别让我再看见。”
“是!”
军官点头,然后一挥手。
他身后立刻走出来两名士兵,径直走向瘫软在地的李俊杰。其中一人,对着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
“车钥匙。”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最终的审判。
李俊杰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了过去。
霍克看着士兵们开始处理那辆跑车,似乎准备动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处于巨大冲击中没有回过神来的沈若冰。
“我要出门一趟,你看下店。”
沈若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霍克又指了指修理铺里那张破旧的木桌。
桌子上,放着两个盒子。一个是霍克自己做的那个朴素的木盒,另一个,是李俊杰送来的那个华丽的天鹅绒盒子。
“对了,”霍克说,“桌上那支簪子帮我收好,别碰坏了。”
说完,他的手指,准确地指向了那个天鹅绒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