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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锋镝鸣血誓将偿

    死寂的“天外天”,因新至者的降临,陡然被注入一股沸腾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活力。虚空仿佛不堪重负,发出低沉的呜咽。

    东荒旌剑门的苏挽晴与赛云昙最先踏足这片荒土。苏挽晴一身素白衣衫,手持苦舟剑,神色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目光快速扫过观察团方向,未能寻到那个想见的身影,眼底微黯,随即被坚定的剑意取代。赛云昙跟在她身侧,脚步轻灵,眼神却有些飘忽,通灵之体让她对这片战场上弥漫的、混杂着古老死寂与新布杀机的能量流格外敏感,脸色微微发白。

    紧接着,南疆狼峒的赤珠与石牙如同两道悍烈的风。赤珠手持月牙权杖,圣洁的面容上一片冰凝,唯有在目光掠过观察团中的冥渊时,才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断臂的石牙沉默如山,仅存的独臂自然垂落,指爪间寒光隐现,狼性的凶戾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全场,最终定格在魔谛即将出现的区域。

    北域的暮成雪是独自前来的。她一身暮家特有的冰绡劲装,身负长剑,孤身而立,宛如一株绽放在极寒绝地的雪莲。气质清冽,眼神却比在暮家时锐利了何止十倍,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与严苛磨砺中淬炼出的锋芒。她同样看向了观察团,寻找着师父冥渊的身影,也寻找着或许会随之出现的姐姐暮红,但只看到冥渊那亘古不变的冰冷侧影,心中微沉,却更激起了印证自身剑道的决心。

    西川朱雀军的入场,带着一股悲壮的煞气。卫南骁与秦望,一前一后。卫南骁甲胄鲜明,然而眉宇间积郁的阴云与眼底深藏的血丝,却比甲胄更显沉重。秦望紧随其后,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角和不断审视四周环境的锐利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们是被朝廷舍弃的棋子,此行,不为胜,只为在死境中为西川搏一个渺茫的希望,卫南骁更是背负着秘窟中无数袍泽枉死的血债。

    几乎在四境代表落定,各自压抑着翻涌心绪的刹那——

    “咔……嚓……”

    战场另一侧的虚空,如同被无形巨爪撕裂,五道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身影,踏着破碎的空间脉络,降临。

    为首者,诡辩魔师·风诡言。他依旧一身文士长衫,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洞悉一切荒谬的浅笑。他步履从容,好似并非踏入生死战场,而是漫步于自家庭院。

    其身后,焦土魔君·厉焚天,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脚下焦黑,仿佛每一步都能点燃虚空,暴烈的毁灭意蕴毫不收敛。万壑魔尊·石断岳沉默跟随,身躯仿佛由亿万碎石拼接而成,每一步都带着让大地震颤的沉重。凋零夫人·花辞树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对生命绚烂尽头病态的迷恋与渴求。永夜公主·月无光则如一抹移动的阴影,所过之处,光线都似乎被吞噬,只留下纯粹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而兵灾之主·金戈铁,并未与四魔谛同列,她抱臂独立于稍远处,眼神狂热地扫过全场所有“猎物”,仿佛在评估着哪一处能掀起最酣畅淋漓的杀戮风暴。

    魔谛降临,无形的魔威如同滔天巨浪,瞬间与四境代表凝聚的悲壮气势轰然对撞!

    整个“天外天”的温度骤降,又仿佛同时被点燃。空气凝固如铁,又在这极致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观察台上,冥渊眼神微眯,沧文瑶嘴角的浅笑带上了几分冷意,木渊渟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寂无生则依旧是那副万物终结与我何干的平静。

    然而,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对峙,都在下一秒,被一道撕裂长空的怒吼打破!

    “风!诡!言!”

    卫南骁双目瞬间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之前强行压制的怒火、悲愤、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逾精铁的星辰残骸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腰间佩刀“铿锵”出鞘半尺,雪亮刀光映照着他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千喉秘窟!你葬送我朱雀军如此多儿郎的性命!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声浪如雷,裹挟着锥心泣血的恨意,震得周遭空间涟漪阵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人士心神崩溃的滔天杀意与质问,风诡言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状若疯魔的卫南骁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

    “卫将军,”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火气,“何必如此动怒?两军交锋,各为其主,生死……本是寻常。”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不成熟,“况且,今日我只是观察之身,并不参与此番游戏。将军若真想寻我清算旧账……”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对面另外四位魔谛,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不妨先想想,如何从我这几位同僚手中……活下来再说。毕竟,死人,是没有资格谈报仇的。”

    轻描淡写,将血海深仇化为一句“游戏”,将卫南骁的滔天恨意贬低为无能的狂怒。

    “你——放屁!”卫南骁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周身赤红罡气轰然爆发,如烈焰焚天,朱雀军特有的焚阳破煞拳意凝聚于拳锋,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他身形一动,便要不顾一切地扑杀过去!

    “将军!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秦望猛地横跨一步,双臂死死拦住卫南骁身前。他脸色同样难看,但眼神却保持着最后的清明。“将军!冷静!此地乃圣决战场,天律殿规制森严!此刻动手,正中其下怀!我等身负西川存亡之重,岂能因私愤而自毁长城?!”

    秦望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卫南骁被怒火充斥的心头。

    “滚开!我要宰了他!!”卫南骁嘶吼,试图挣脱。

    “将军!”秦望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决绝,“想想临行前烈帅的嘱托!想想还在西川等待的弟兄!你我死不足惜,但若因我等之过,累及西川境土,我等便是万死莫赎的罪人!”

    “罪人”二字,如同冰水浇头,让卫南骁狂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依旧云淡风轻的风诡言,又缓缓扫过旁边虎视眈眈、气息更加凶戾的厉焚天、石断岳等人,胸膛剧烈起伏,那口翻涌的逆血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最终,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在秦望拼死的阻拦与残存的理智共同作用下,被硬生生地、一点点地重新压回胸腔,化作更加深沉、更加酷烈的恨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出鞘半尺的佩刀,一寸寸推回刀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风诡言……”卫南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的命,我先记下。待此间事了,纵是追至九幽黄泉,我卫南骁,也必取你项上头颅,祭我麾下儿郎在天之灵!”

    风诡言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句无趣的童言稚语。他甚至不再看卫南骁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观察团方向,与冥渊那冰封的视线有了一瞬的接触。

    冲突似乎暂时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恨意,却愈发浓稠。四境代表与五方魔谛之间,那无形的界线,已如同刀锋般锐利。

    厉焚天狞笑一声,毫不掩饰对“猎物”的渴望。花辞树以袖掩面,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苏挽晴、赤珠等几位女子身上流转。月无光的阴影似乎扩大了几分。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边缘——

    “肃静!”

    三道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律法之力如同天幕垂落,轰然镇压全场。玄枢、冥骸、雷狱三位判官的身影再次于中央高台浮现。

    玄枢判官目光如电,扫过双方,尤其是在卫南骁和风诡言身上稍作停留,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圣决之地,禁止私斗。再有妄动干戈者,无论缘由,立斩不赦!”

    磅礴的秩序威压如同冰山盖顶,强行将所有的杀意、恨意、魔气压制下去。

    卫南骁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点点暗红。他不再看风诡言,而是将充满血丝的目光,投向了裁判团,投向了那未知的、注定充满血腥的圣决规则。

    秦望暗暗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风诡言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令人厌恶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冥渊收回目光,铁面之下,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沧文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木渊渟心中的那丝不和谐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突与压抑的平息,反而更加清晰。寂无生则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在裁判团降临的瞬间,他那双死寂的眼眸,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更深层、更符合他“理念”的东西,正在这战场之下,悄然运转。

    “天外天”重归死寂,然而这死寂之下,是比之前汹涌十倍、狂暴百倍的暗流。锋镝已鸣,血誓已立,只待那开场的号角,便将这片虚无,化作修罗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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