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含章郡。
大江滔滔,自枕霞山脉之尽头滚滚而来,飞流千里,浩浩汤汤。
渺渺江水之上,常见大舟横渡,舟上满载货物,又有些许旅人立在甲板之上,遥望江流之景,时见游鱼跳跃,甩碎一汪金玉。
数十大舟,并众多小船,随波驶向江畔一座巨城。
此城,名为「望江城」。
名字之由来自然无须赘述,其乃是一座「仙城」。
此仙城,非是仙人所居之城,准确来说,实为修仙家族黄氏所居之城。
望江黄氏,乃是一筑基仙族,郡内世家!地辖有千里,治民千万,望江城便是其族地所在,一城即有数十万人口,当然,如此多的人,并非每一个都是黄氏族人,大部分都是寻常百姓,黄氏本族之人大多居於城中心,也有些旁支族人居在城东近江处。
如黄复培就携着一家老小,住在城东。
但见一座大宅,门高府阔,青石铺地,群花生长,一些健仆奴婢在庭间洒扫,潺潺流水穿宅而过,与恣意飞流的岷江相连。
正厅,黄复培妻子孙芸抚摸着孕肚,温柔地笑着:「昨夜我做了一梦,梦里见得长天漫漫,碧空如洗,瑰美至极————自入胎息五层以来,我已再未做过梦了,你说,这梦是否与孩子有关,预兆着什麽?」
黄复培失笑道:「梦与孩子有何关系,许是你分娩在即,心念杂乱,是以做梦。」
孙芸轻声道:「也许是这样,不过,那个梦太真实太奇妙了————」
黄复培抚须沉吟片刻,「唔,既然有此梦,不如,待这孩子生下来後,就给他取个天」字吧。」
「黄天————」孙芸喃喃。
「弟弟叫黄天吗!」孙芸身旁,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好奇地看着母亲鼓起的肚子。
却这男孩,现下六岁,名为黄渡,女孩五岁,唤作黄钰,两人都为孙芸所生。
而他们之所以知道孙芸肚子里怀的是男孩,自是作为胎息修士,无论黄复培还是孙芸都能查探出肚中婴孩的性别。
「等弟弟出生长大了,我要带他去吃各种好吃的!」黄渡欣喜道。
黄钰亦甜甜地笑,「我要给他簪花,买好看的衣服,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孙芸抚着两个孩子的脑袋,没说话,只眼神中隐约流露出一丝忧色。
黄复培瞧见这眼神,就知孙芸在担忧什麽在楚国,一般有灵窍者才可修行,最次一窍,最多为六窍,灵窍越多代表资质越高,修行越快,而测灵窍的年纪是七岁,黄渡与黄钰两人再有一、二年就到了岁数,若是两人身无灵窍,以後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个难过,倒不是说穷困潦倒,有黄复培夫妇在,保几个孩子衣食无忧绝无问题,但,在一个「仙族」中,无法修行的族人,无疑会很痛苦。
虽然黄氏中,绝大多数族人都没有灵窍,但人们并不会因此得到宽慰,他们只会羡慕乃至嫉妒可以修行的族人,并痛恨怨怼命运的不公————
「放心,你我二人,同为胎息修士,生出来的孩子有灵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黄复培安慰道。
众所周知,若父母同为修士,且境界越高,则生下来的婴孩有灵窍的机率越大,天赋越高。
黄复培与孙芸,虽然都仅仅是胎息修士,修行的第一境,但好歹都是修士!
所以他们的孩子,有很大可能拥有灵窍,当然,若实在运气不佳,那也没办法。
孙芸闻言,微微点头,但脸上仍有些郁色。
黄复培见状,开了玩笑道:「莫想那麽多,兴许我们这三个孩子里,能出一个堪比少族长的天才。」
孙芸白了他一眼,嗔道:「尽做美梦。」
望江黄氏一族,唯有老祖宗一人为筑基修士,而黄复培口中的少族长,是主脉三房的才俊,名为黄玄朗,如今年仅五十二岁,就已修至练气圆满,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而人众皆知,六十岁之前冲击筑基成功机率最高,也就是说,黄玄朗还有八年时间去筹划突破事宜,再从容筑就仙基!
一旦突破,则黄氏就将有两位筑基大修坐镇,在含章郡的影响力将更上一层楼!
「我只求三个孩子,都能有灵窍就好,哪怕只是一窍。」孙芸缓缓道。
有一窍,虽然资质很差,但好歹能够修行,一旦踏入胎息境界,就与凡人拉开差距,未来过得不会太差。
就像黄复培,他出身黄氏旁支,父母都为凡人,家境也一般,但他身有两窍,修行些许年岁後成功踏入胎息之境,家业在他操办下愈来愈红火,轻易在望江城置办下大宅,养了不少仆婢,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
「娘,我肯定有灵窍!」黄渡仰着小脑袋,认真道。
「我也是。」黄钰附和。
孙芸温柔地笑着抚摸二人脑袋,没有说话。
黄复培亦不言,只是心里早有决定,若真是走了背时运,几个孩子都没有灵窍,那也不打紧,反正自己能看顾他们一生,这就足够了,而若是有灵窍的话,就尽力去培养,虽说证就筑基不太可能,但在他与孙芸的悉心培养下,成为一练气修士还是有不小可能的。
而一旦出了练气修士,就能被主脉认可,要是运气再好一些,成为了练气後期的修士,则可以从此转为主脉!
这可是极大殊荣!
当然,後者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因为修炼太难了,需要不低的天赋,以及丰富的资源,而这两点,很难同时满足。
就算都满足了,也还得看点运气,若是运气不好,中途受重伤甚至陨落,自然也不必再提。
黄复培正思量间,孙芸忽地面色一变,抚着肚子,「要生了!」
黄渡和黄钰顿时慌张起来,黄复培连忙起身,搀扶着妻子手臂道:「快进屋!」
孙芸在他的搀扶下走进屋子里,几个女婢快步跟进屋,未几,黄复培走出屋子,在门口徘徊。
「爹,娘不会有事吧?」黄渡仰头,面露担忧。
黄钰则轻轻拽着黄复培的衣袖。
「放心吧,没事。」黄复培说道,「很快你们的弟弟就出生了。」
作为胎息修士,生孩子对孙芸而言并不危险,连稳婆都不需要,只几个仆婢在旁服侍一二即可。
黄渡两人懵懂地点点头,待在门口等待。
时间缓缓过去,约莫一刻钟後。
「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声,屋子里迅速安静下来。
「吱呀~~」
门被推开,两个仆婢欢喜地走了出来,「老爷,夫人少爷平安!」
「哈哈哈好,吩咐下去,全府统统有赏,今月月钱翻倍!」黄复培大手一挥,欣喜道。
「谢老爷!」两个仆婢满脸喜悦道,接着快步走到院中,将好消息分享出去,很快,府里的下人们尽是欣喜,一片喜气洋洋————
而就在此时,高天之上,茫茫天穹,忽然翻涌起如海如潮的紫气来!
这紫气,冲荡霄汉,横无际涯,凡人与寻常修行者皆不可见,唯有天地间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强者方可看见,无不骇然变色!
「这渺无边际的紫气何来?!」
「紫气笼罩周天寰宇,莫非是有无上珍宝出世?」
「我所证之果位竟在颤抖!到底发生了什麽?该死!!」
「难道是有人证道?不!绝不可能!任是证就何等果位,也不可能生出这般异象,并让我之果位战栗!」
「天地间必然是有不可思议之大事发生了!必须即刻派人查探!」
「莫非是大劫降临?可这也不太可能啊,劫难怎会生出紫气来?」
「容我掐指一算————嗯?算不清!算不明!完全空荡荡的,仿佛一切都如平常一般!
是有人搅乱了天机,还是我完全算不出其根源?」
「这世道,又要乱了,只是这一次,或许连我都逃不开————麻烦!麻烦!」
」
「7
天地间,最顶尖的大能者们神情变化,不知这紫气缘何而来,因何而生,但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遣派自己的得力手下,在人间大地到处探寻根源————
「现在感觉身体如何?」黄复培走进屋子里,即见妻子孙芸半躺在床头,面色微微发白,不由关切问道。
「无事。」孙芸露出淡淡的笑容,而後从一仆婢手里接过孩子,有点奇怪道,「这孩子,怎麽不哭?」
黄复培走近了些,低头一瞧,便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躺在褓中,却并未啼哭或酣睡,而是瞪着一双黑亮的眸子,四方打量。
完全不像当初黄渡和黄钰二人刚出生时嚎陶大哭的样子,的确有些奇怪了。
「爹,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黄渡凑过来,兴奋地手舞足蹈。
「我也要看!」黄钰挤进来,踮起脚尖好奇地看着褓中的婴孩。
被四人望着,黄天乾脆闭上双眼,而後默默感受自己现在的状态。
首先,他试着使用异能,结果是,一条条声线穿越无尽虚空传来,其中,竟有白知意、柳元英、马章等人的说话声,显然,此时他身在此方世界,依旧能听到另一个维度的人提及他的声音!
异能依旧发挥着功效!」
黄天心中颇有些振奋,先前京桓对他说,在进入其他维度进行「对赌」後,所有的功果、气运、天赋等等,以及所谓的金手指,将全部消失一空!
适时,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异能也不能发挥作用的效果。
然而,异能在此维度中竟然依旧有用,不受任何一点影响!
简直不可思议!
黄天又喜又惊。
喜的原因自不用多说,拥有金手指和没有金手指在崛起过程中绝对是天壤之别。
惊的则是,异能既然能在这个维度中发挥作用,说明,其本质必然高於维度!高於所有的维度圣人!
就是不知高了多少。
如京桓所言,维度圣人想要再度突破,就要进行终极一跃,这一跃成功,则彻底超脱,我这异能会与之有关吗————
黄天不由陷入沉思,他自踏上修行之路以来,异能始终发挥着功效,最早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的异能与大罗相关,结果证明不是,後来他以为与维度圣人相关,没想到竟然还不是————
它到底是什麽东西————罢了,不去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定下心神,感受自身的身体状态,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悟性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但肉身天赋只在中等,算是中人之姿吧。
而这方天地,灵气还算充裕,只是规则不同,比如说,他感受到,这方世界也有五行和阴阳,但此界的五行与阴阳同他原来所在的维度的五行阴阳有些许不同。
如果他想用出神通道法,就必须花些时间对之进行更易,以适应此界的规则。
「降生成了婴儿,却是麻烦了许多————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身体,他就可以自由行动,迅速适应此界规则,然後改易出适合自己修炼的功法,开始着手修炼。
但婴儿,身体太脆弱,即便他摸索出了最适合自己的功法,也不可能即刻就修炼。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牵引外界灵气,慢慢洗濯自身根骨,从而提升自己的肉身天赋,这样一来,当他开始修炼时,就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所降生的这户人家,只看其屋内装饰陈设,就知家境不会差,嗯,运气还好,起码不会少我一口粮吃,只要不出意外,可以安稳长大。」
维度圣人们,最希望的就是夺舍一具成年人的身体,然後苟一段时间,迅速发育,而最怕的,就是随机投胎成了婴儿,尤其是投胎在吃不饱饭或面临灾祸的家庭,一个不小心就会饿死或是被牵连而死,连猥琐发育的时间都没有————
相比上面这种最坏的可能,黄天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算太差,起码能够接受。
「天儿睡着了。」当看到黄天闭上双眼,呼吸沉缓,孙芸眼神愈发柔和。
黄复培捻着须,有些忧虑,「天儿一出生不哭不闹,真的没事吗?」
孙芸微微摇头,「你我都是胎息修士,还感觉不到他身体无恙吗?」
听到这话,黄复培哑然,确实,只要身体无恙就行了,哭不哭好像无所谓,不能因为别的孩子一出生就哭,就觉得所有孩子都会哭吧?当然,更重要的是,现在黄天已经「睡着」,总不好强行将他拍醒————
黄钰踮着脚尖,靠近褓,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想在黄天脸上轻轻一点。
「别闹醒了他。」孙芸轻声说,「以後你们有很多时间在一起顽。」
「哦~」黄钰点点头,黄渡亦是点头,不过两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浓浓的期待,似乎已经在幻想着带着「天弟」到处玩闹的场景。
「随我出去,让娘好好休憩一会儿。」黄复培抬手轻拍两个孩子的脑袋。
「好。」
黄渡与黄钰回答一声,跟着黄复培往屋外走去,只是一步三回头,总还想着再看看弟弟的模样————
时间如流水消逝,转眼间,便是大半年过去。
黄天已能正常走路,事实上,通过日日夜夜引灵气洗濯身体,他早就能走路了,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拖了一段时间才开始行走。
而学会走路後,他也开始「学习」说话,一开始是跟随孙芸说话,接着他在两名仆婢的陪伴下,迈着小短腿,晃着走到屋外,到庭院中,时不时指着院子里的某个东西,问:「这是————?」
身边的仆婢则是笑嘻嘻地讲给他听,听过两三遍後,黄天便开始重复,咬字越来越清晰,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将日常所需的词汇说清晰,这让黄复培夫妇以及府里的仆婢们分外惊异。
毕竟,黄天才一岁不到而已,在同样的年纪,绝大多数孩子基本上也就是会说一点简单的词语,大致能听懂别人的指令,与黄天远不能比,是以府里开始传小少爷极其聪明,是个天生的修道种子。
後者无疑是仆役们的奉承之言,但黄复培夫妇二人依旧很高兴,从小就机灵的,说明悟性不会太低,如此一来,只要黄天拥有灵窍,修行起来自然不会太慢。
而在小小展现了下自己的特殊後,黄天找到黄复培,「我想认字看书。」
黄复培有点懵,「认字看书?」
一岁不到学学说话就算了,竟然就开始学习认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面对迷茫的黄复培,黄天没有多作解释,只点点头,重复一遍,「我想认字看书。」
黄复培啧啧两声,道:「行,从明天开始,你跟着府里的刘先生学习认字。」
刘先生,乃是黄复培花钱请来教黄渡和黄钰认字读书的老师,无论以後修仙与否,认字都是非常有必要的,甚至修仙以後,认字更为重要,否则拿了功法也看不懂————
於是第二天,黄天就开始跟着刘先生认字,适时黄渡和黄钰也一起学习,三个孩子同处一室,就像是同一个班的同学,虽然年纪相差的有点大——————
另外就是,性格相差有点大,黄渡颇好动,喜欢玩闹,喜欢各种新鲜的玩意儿,黄钰则喜静一些,喜欢各种漂亮的东西————
「天弟,放课了我去府外买东西吃,你要一起吗?」
「不去。」
「啊~难道你就不想吃糖葫芦、蜜饯、百果糕吗?」
「不想。」
「真的不想?我不会告诉爹娘的————只要你开口,我就给你带回来!」
「不。」
「————」黄渡快快地走了。
「天弟,我摘了一朵好漂亮的花,插在你的衣领上,很好看的————」
「不。」
「我捉了只蝴蝶,你快看看,好漂亮!」
「不。」
「啊————」黄钰也垂着脑袋走了。
只留下黄天一人,默默认字,实为牵引灵气洗濯身体。
又过去一个月,黄天找到黄复培,「刘先生教的所有的字我都认识了,现在我想看书」
。
「你真的认会这麽多字了?」
黄复培讶异,找到「课本」,随便翻开几页,一个个指给黄天,黄天立刻将之说出,的确一字无误。
於是黄复培甚是欣喜,「好好好!从今以後,你可以随意进出书房,去那儿看书,不过记得不要弄坏了书籍。」
「明白。」
翌日,黄天便不再跟着黄渡二人一起上课,而是去到书房,拿下一本本书籍,不慌不忙地翻看起来。
而黄复培则颇为兴奋地对孙芸说:「天儿聪慧超人,性子也沉稳,是个修道的好苗子I
」
孙芸回道:「还是得看他有没有灵窍,现在欣喜还是早了点——对了,你可不要给他施加压力,他想做什麽就让他做什麽,只要不受伤就行。」
孙芸生怕黄复培对黄天抱有太高期望,从而在无意中压力黄天,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莫要担心,这事我怎麽会不明白呢。」黄复培好笑道,「说起来,你那个梦,可能还真预兆了什麽—若天儿果有灵窍,他便是兴家之人啊!以後必能成为练气上修!」
孙芸没好气道:「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说说,万不可让天儿听到了,否则他必记在心里————」
「都说了不必担心,怎麽就不相信我呢?」黄复培无奈,「我只是太过高兴,所以才在你面前谈起来。」
孙芸应了声,转而提起黄渡即将七岁,要测灵窍之事,两人顿时露出些许忧色————
又是一个半月过去,黄渡七岁出头,与望江城中黄氏同龄子弟一起检测灵窍,结果很幸运,他拥有一窍,最差的资质,但却能够修行,这让黄复培夫妇两个大松了口气。
而黄渡更是欣喜若狂,冲进书房里,「天弟!我开窍了!我有一个灵窍!」
黄天:「嗯。」
黄渡一颓,「天弟,你也太平淡了。」
黄天:「好!」
黄渡这才喜滋滋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後,趴在书桌旁,看着黄天手中的书,《大楚图志》,「这有什麽可看的————好无趣的书。」
黄天不搭理他,黄渡又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才有点快快地离去。
又一年过去,黄天两岁,黄钰也测了灵窍,依旧很幸运,拥有一个灵窍。
是日,全府上下大喜,黄复培更是花了不小钱财买了壶上佳灵酒,欢饮达旦。
转眼,再是五年过去,黄天七岁。
他也正式从一个小萝下头,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
而这时候,终於快到他测灵窍之日,黄复培、孙芸二人都有些紧张,黄渡和黄钰亦为之忧虑,一家五个人,四人都是修行者,若黄天没有灵窍,将会何等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