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按下启动键。
环形核心发出一声轻响。
蓝色能量沿着内部回路逐渐亮起，经过那段由林宇胡乱编造的共振结构时，能量波动忽然少了一部分。
能量既未向外释放，也未留在设备内部。
那段信号凭空失去了踪迹。
与此同时，先锋城实验室里，沉默许久的接收端亮了。
设备屏幕闪烁几次，一串校验码出现在上面。
【LY-0001。】
这是林宇提前设置的测试信息。
整个过程绕开了赋能链接与战术跃迁坐标，两端之间也未形成能够被军部设备捕捉的空间通道。
一串字符真的从蓝星抵达了渊域。
接收记录按照预设程序，通过原有的赋能网络传回林宇手中。
“收到了……”
成了？
他亲手制造的东西，自己最清楚。
这台机器根本做不到的！
那套公式无法建立信息投影，共振结构也没有跨界能力。林宇在同一个位置测试过许多次，每次都只能得到无效噪声。
可当林瑶认为它能够运行以后，信号便抵达了另一个世界。
“成功了吗？”林瑶问道。
“成功了。”
“啊，没意思，你就让我来干着啊……”
林瑶只“哦”了一声，顺手记下新的频率参数。
在她看来，哥哥发明跨界通讯器本就属于一件合理的事情。初代设备存在故障，需要自己测试，也很符合新技术的开发过程。
林宇又发送了一组数据。
接收端完整显示。
文字之后是短促的声音。
音频跨过界膜时出现严重失真，至少证明更加复杂的信息同样可以传递。
林宇记录全部参数，再让林瑶离开设备。
“你去隔壁待一会儿。”
“为什么？”
“嗯，我传递一点加密信息。”
“切，用完就甩啊！”
“乖啦！”
林瑶抱起课本去了隔壁房间。
厚重隔离门关闭。
通讯器仍在运行。
新的校验码顺利抵达先锋城。
林宇拆下刚才被林瑶调整过的核心，换上一枚结构完全相同、没有经过她接触的备件。
设备依旧完美运行……
林瑶似乎已经让这一台机器成为了“可以运行的跨界通讯器”。
改变局限在她调整过的核心，并且可以脱离她持续存在。
林宇进行数轮测试，将能够排除的干扰逐项排除。
结果始终一致。
远程干预的可能已经排除。
通讯器本身发生了某种无法检测的变化。
林宇推开隔离门。
“怎么样？”林瑶问道。
“目前很稳定。”
“那我能回去上课了吗？”
“再帮我做最后一项测试。”
林宇把发射端留给她，自己通过战术跃迁返回先锋城。
兄妹之间隔开两个世界。
林瑶按照说明书重新启动设备。
先锋城的接收端传出一阵尖锐杂音。
林宇调低增益。
噪声逐渐减弱，林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了起来。
“哥？”
声音存在明显延迟，尾音也有些模糊。
确实是林瑶。
“听得到。”林宇说道。
“真的能说话啊？”
“你不是一直觉得能用吗？”
“觉得能用和真的听到还是不一样的。”
“现在听到了。”
林瑶兴奋地对着设备说了几句话，信号偶尔中断，很快又会自行恢复。
她仍坐在蓝星的学校实验室，声音却清楚地传进了先锋城。两个彻底断开的世界，就这么开玩笑般的被一台普通机器接在了一起。
蓝星与渊域断开九个月以后，第一次通过一台普通设备完成实时通话。
而完成这一切的技术原理，是林宇昨天才编出来的。
扬声器里还在传出林瑶的声音。
她抱怨设备延迟太高，又问渊域那边能不能看见自己。每一个字都经过那套根本不存在的技术原理，跨过两个世界，清清楚楚地落在实验室里。
越清楚，林宇心里越是发毛。
这不是什么尚未被发现的隐藏技术。
设备是他亲手造的，公式是他亲手编的，所谓【界膜信息共振】更是他昨天才想出来的名字。
就在几个小时前，同一台设备还失败了十七次。
功率烧坏过两枚核心，无效噪声塞满全部频道，最高的一次能量峰值甚至把实验室的保险系统打了下来。
他很清楚失败的原因。
跨界通讯最关键的那一步，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可现在，林瑶的声音还在响。
信息投影是假的，共振结构是假的，这台机器从设计阶段开始就不具备跨界通讯能力。
林宇打开接收端外壳，亲手检查每一条回路。
常规材料，常规结构，找不到任何能够穿过世界界膜的部分。
那刚才过来的东西算什么？
校验码躺在屏幕中央。
后续传来的声音仍在记录里持续生成波形。
事实就摆在面前，原理却是一片空白。
“哥，你怎么不说话？”
林宇按下通话键。
“我在看波形。音质比预期好一点。”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
林瑶的语气依旧轻松。
她认定哥哥已经解决了跨界通讯，初代设备出现延迟与杂音再正常不过。刚才的成功也让这份认知变得更加牢固。
林宇把已经涌到嘴边的真相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她。
整场实验里，真正发生变化的只有林瑶的认知。
她相信设备能用，设备才拥有了跨界通讯的功能。现在让她知道原理是假的，谁也无法确定这项功能会不会当场消失。
更麻烦的是，林宇根本不知道已经发生的改变能否逆转。
一句实话可能毁掉实验，也可能让某种刚刚形成的规则以更加混乱的方式崩塌。
“再帮我做一次断电重启。”林宇说道。
“不是说最后一项测试吗？”
“这次真是最后一项。”
“你最好是。”
蓝星端的能量光芒逐层熄灭，先锋城随之失去信号。
林宇趁着设备关闭，将两枚核心的结构数据放到一起。
经过林瑶调整的核心可以传递信息，备用核心仍旧只会制造无效噪声。材料没有改变，结构没有改变，设备内部也找不到新增的回路。
唯一说得通的变化，发生在林瑶相信这台机器可以运行之后。
她相信哥哥完成了新发明。
于是，假的原理产生了真的结果。
这个结论比任何一次实验数据都更让人不安。
如果一个人相信某件事存在，世界便会替这份相信补上结果，那他们脚下这片现实究竟还剩多少牢固的东西？
十秒以后，林瑶重新按下启动键。
接收端再次亮起。
“哥？”
声音仍旧带着一点延迟。
林宇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胡乱编造出来的跨界通讯技术，真的被做出来了。
“行了吗？”
“基本测试结束了，再做一轮操作兼容。”
“你不是说刚刚那是最后一项吗？我要上课啦！！”
“这次不用你动。保持设备开启，我在先锋城换几个人接收。”
“行吧。”
林瑶把课本重新摊开，坐在蓝星等着。
在她看来，这依旧是新设备投入使用前很正常的一道测试。
林宇则离开先锋城的接收实验室，把操作说明留在桌上。
负责维护先锋城通讯系统的工程师先走进去。
他不知道设备的真实来历，只接到一项临时任务：按照说明启动接收端，与蓝星测试人员建立联络。
工程师检查完线路，按下启动键。
接收端迅速亮起。
“先锋城接收端，能听到吗？”
“能啊。”林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我哥呢？”
工程师猛地转头确认实验室坐标。
这里是渊域先锋城。
扬声器另一端却是已经断联九个月的蓝星。
“林先生让我负责这一轮测试。”
“哦，那你测吧。”
林瑶随口回应，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她的平静让工程师越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大消息。
“请发送一组随机字符。”
“稍等。”
蓝星端临时生成测试内容。
【Q7M9-4361。】
字符完整出现在先锋城的屏幕上。
工程师连续核对三遍，立刻呼叫值班通讯员进入实验室。
新的操作者重新关闭设备，检查能源，再按照说明完成启动。
林瑶的声音再次传来。
值班通讯员听完坐标验证，第一反应也是检查接收端有没有接入先锋城内部网络。
所有线路都指向面前这座环形核心。
“这真是蓝星？”
“不然呢？”林瑶被问得有点烦了，“你们先锋城测试设备都喜欢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吗？”
“不是，我……”
通讯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见过跨战区通讯，也操作过军部最高等级的空间信标，可蓝星与渊域之间早已没有常规通道。
眼前这台普通设备，却让一个蓝星女孩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先锋城。
随后进入实验室的设备维护员也完成了同样的操作。
文字、声音与临时校验码全部正常抵达。
他们越测越兴奋，很快开始讨论这项技术能够给两个世界带来什么。
隔壁观察室里，林宇的手心却越来越凉。
其他人也能使用。
他已经离开接收端，接手设备的人根本不知道【界膜信息共振】的完整理论，只看过一页简单的操作说明。
可无论谁坐到那个位置，设备都会正常响应。
是林瑶……直接把这台机器变成了真正的跨界通讯器。
最初的原理是真是假，已经影响不了它的运行。
其他人可以看见结果，可以重复使用，也会因为亲手完成通讯，自然而然地相信这项技术确实存在。
一个人的相信制造了结果。
结果又开始让更多人相信。
这个过程如果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林宇想到了职业者最初出现的历史，也想到了刚刚重新活跃的神启任务。
某些覆盖整个人类的规则，最开始会不会也只是一件被少数人相信、随后又被无数结果不断证明的“新东西”？
测试结束后，林宇封锁全部实验记录，将两端设备列入最高保密序列。
先锋城的三名测试人员仍沉浸在跨界通讯成功的震撼里。
无人知道林宇内心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