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吞噬了无数雄心与生命的西方黑暗,久久沉默。
说实话,他对林平安印象极差,恨不得他死。
那小子过于张扬,不敬尊长,屡屡挑战他代表的秩序与权威,更压得长孙冲抬不起头来。
得知其可能身死异域,他犹如拔掉了眼中钉一般,无比轻松,快意!
但此刻,夜深人静,面对无垠黑夜,那一点点轻松很快被更庞大、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那毕竟是一个未及弱冠,却已诗惊长安、商通四海、能辩群臣、更敢提出并执行如此惊天军事计划的绝世奇才。
是陛下和妹妹寄予厚望的麒麟儿,他的死,若成真,绝非死了一个政敌那么简单。
那是大唐莫大的损失,是陛下心头剜去的一块肉,是未来数十年国运可能缺失的一根重要支柱。
作为政敌,他或许庆幸,这小子终于死了!
但作为大唐的臣子,他心中涌起的,竟更多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一种对天才夭折的惋惜,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大唐可能因此失去某种辉煌未来的隐忧。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低声呢喃:“林平安啊林平安,你若真有本事,就从那雪域地狱里爬回来给老夫看看,若真回不来……唉。”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喟叹。
………
次日傍晚,残阳落下,夜色渐浓,平康坊内却正是华灯初上、笙歌渐起之时。
一辆马车停在了流芳阁门前,车帘掀开,长孙冲跳下了马车,他今日明显是刻意拾掇过。
锦衣华服,玉冠束发,环佩叮当,无比骚包。
自从上次失手打死倭国遣唐使犬上三田耜,惹下大祸,被老父亲严令闭门思过、勒令低调以来,他已经憋闷了许久,近乎与这曾经流连忘返的销金窟绝缘。
可昨夜从父亲书房出来,得知那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林平安,十有八九已葬身吐蕃雪域,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和轻狂便在他四肢百骸里冲撞。
他急需一个出口,急需回到熟悉的环境里,找回那份久违的、属于长孙家嫡长子的肆意感觉。
大摇大摆地走进流芳阁,风韵犹存的老鸨子热情地走了过来,将他引上了二楼雅间门口。
临走之时,长孙冲还在她肥臀上狠狠拍了几把,惹得老鸨子媚笑连连,不停地朝他抛媚眼。
推门进去,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晚间的凉意,桌上已摆好几碟时新小菜,还有两大坛醉仙酿。
“长孙兄!你可算来了!”侯元礼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招呼道。
侯元礼比之前瘦了许多,眼窝微陷,气色暗淡,显然上次右卫大比对他打击很大。
窦奉节也起身,拱手笑道:“长孙兄,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呀!”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长孙冲那一身骚包的装扮,心中微讶,面上不显。
长孙冲含笑拱手还礼:“窦兄、侯兄,好久不见,久等了!”
自打父亲严词警告他远离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后,他已许久不曾主动邀约。
今日破例,一是心头郁垒尽消,那股分享秘密、炫耀“先知”的冲动难以抑制。
二来,也是想看看这两个同样被林平安压得灰头土脸的“难友”,在得知“喜讯”后会是什么模样。
三人落座,杯盏交错,几杯烈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话题也从长安近日的新鲜事,渐渐扯到了西陲战事。
窦奉节夹了一筷子嫩芹,慢悠悠地说道。
“说起来,吐蕃这回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吐谷浑!”
“不过有英国公挂帅,三万大军压过去,想必不日便能传来捷报!这又是一大功劳啊!”
侯元礼灌了一口酒,愤愤道:“功劳?英国公的功劳自然跑不了!可恨的是林平安那厮也混了一份!真是气煞人也!”
提到林平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窦奉节放下筷子,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款的郁闷:“谁说不是呢,吐蕃不过是疥癣之疾,英国公出手自是手到擒来!”
“这本是现成的功劳……唉,可惜你我兄弟时运不济,竟被困在长安,错过这等好时机。”
二人一唱一和,将林平安随军视为“镀金”、“混资历”,字里行间充满了酸涩与不甘。
这也难怪,左右两卫大比,他们表现极差,早已成为了军中的笑话,直接被踢出了右卫。
反观林平安,却能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参与其中,此消彼长,怎不令他们妒火中烧?!
两人抱怨了好一阵,却发现长孙冲只是慢悠悠地品着酒,对他们的愤慨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听到林平安的名字也没什么激烈反应。
这平静,与往日提到林平安时,长孙冲那难以掩饰的阴郁和挫败感,截然不同。
窦奉节见状,忍不住问道:“长孙兄,那林平安此次若再捞些军功回来,怕是更要目空一切,尾巴翘到天上去!”
“到时候,恐怕连咱们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想到日后要受这等窝囊气,我这心里……实在憋屈!长孙兄,你难道就能咽下这口气?”
侯元礼点头附和道:“窦兄说得对!那小子就是咱们兄弟命里的克星!自从他冒头,咱们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我差点没把命给搭进去!长孙兄你和窦兄好好的姻缘,也被他一句话搅黄了,与两位公主和离!”
“开个酒楼被他压得死死的,还被他讹了那么多钱!如今他去军中镀层金回来,还不得更嚣张?这往后的日子……”
说完,他气得浑身发颤,脸色通红。
林平安在他们眼中就如同横空出世的煞星,将他们原本顺风顺水的纨绔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三人对林平安的怨恨,早已深入骨髓,说是生死仇敌,毫不为过。
看着二人那溢于言表的愤懑、嫉妒与无力,长孙冲心中那股混合着优越感和分享欲的兴奋感,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
他享受着这一刻,这两人还在为仇敌可能的“镀金归来”而焦虑愤怒。
而他却掌握着一个足以让他们所有怨气烟消云散的天大秘密。
他放下酒杯,拿起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酒渍,抬眼看向二人,慢条斯理道。
“侯兄,窦兄,你们也无需如此恼火,这军功嘛……岂是那么容易混的?沙场刀剑无眼,塞外风云莫测,说不定啊……”
“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窦奉节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摇头:“长孙兄说笑了吧?英国公坐镇中军,三万精锐对阵吐蕃,胜券在握!”
“那厮跟在英国公身边,能有什么危险?”
他以为长孙冲和他们一样,只是气不过,在诅咒林平安。
侯元礼点头附和:“就是!英国公用兵如神,区区吐蕃,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厮最是奸猾,有好处就上,见危险就躲,跟着英国公,安稳得很!”
显然,他和窦奉节一样,都认为长孙冲是在说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