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桐彻底变成斗尸后,族里曾经有过许多处置他的想法。
张海客说,也就是小族长老实。一路下来没让张海桐干什么事,他们离开长白山之后,因为身边跟的是尸体。小族长特老实一人,不好带着尸体路过各种城镇。主要是不安全,对别人对张海桐对他自己都不安全。
所以时常走比较偏僻的道路。
零几年偏远地区也没那么太平,但小族长自有办法收拾不长眼的人。但是回到族里,张海桐作为斗尸的境地就有点地狱了。
常言道好哥们没把我当死人,也没把我当人。
张海客适应的飞快,他甚至聪明到直接把张海桐当人肉盖章机。
他和张海柿把所有只需要盖章就下发的文件全搬到张海桐跟前,让他挨个儿盖。一开始还让他模仿张海客的笔迹签名,后来他发现张海桐写自己的名字更顺溜,就全都写张海桐的名字。
到后来可能真的干的得心应手了,还能换着签。张海柿当场流下热泪,说海客长老你丫的真不当人啊!
当场就被海客长老对着后脑勺赏了一巴掌。
其实能够参与劳动,对于张海桐来说反而很欣慰。这意味着没造成威胁,没有负价值,还能创造正面价值,这反而让张海桐感到安心了一些。
所以张海平讲这些的时候,张海桐很平静的接受了。事实上,或许当时的张海平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张海桐在这些事上的心态。
他其实不适应别人特殊对待。这会让他有一种不能藏在人群里、猝不及防被凸显的无措。哪怕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已经死了,了解他的人还是会想到这件事。
所以仍旧平常心对待。
要是哪天家里人一脸深沉给他大办一场,正儿八经守灵哭灵一条龙服务。如果人真的有灵魂,此时此刻的张海桐恐怕会站在灵堂里脚趾扣地。
当然,这种行为其实也暗含一些希冀。
比如,万一活过来了呢?
有时候办葬礼就是公开宣布这个人去世了,从今天开始,和他关系没那么好的人可以开始遗忘他的一切、处理他的遗物,这些都变成了合法的、被允许的。
他建立的威信、地位,包括他的利益共同体,却要考虑很多。这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至少张海桐死了,一些被他强势压下去的势力和想法会蠢蠢欲动。
所以生命末期,张海桐还在四处奔波的原因,也有镇压四方的目的在。毕竟他这么多年杀了不少人,一旦他倒台了,剩下的人很快会意识到张海客失去了一双爪子,围攻会立刻开始。
所以到了末期,张海桐仍旧没有减少出任务的数量也有原因。
张家看起来还光鲜亮丽,其实内部撑着整个家族高效运转的就那几个人。每一个人都用到了极致,少了一个人都可能产生哗变。
这就是张海客很担心张海桐哪一天死外面的原因。
死家里,家里还能遮掩一番。死外面,家里可能都不知道。长久不出现,别人默认就是死了,失踪也没用,就认为你死了。
与其如此,不如死家里。
后来小族长能带着张海桐出门去,有一部分原因是最后一次利用他积攒的威望价值。因为在他之后,张海平去四川调查前也短暂接触过张海桐的职责。
这让张海客看到一种可能性——组建一个值得信赖的小组,来逐步替代张海桐的职能。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就算他没死,随着家族走上正轨,这些事也不可能全让人家干。
什么拉胯玩意儿都让长老去杀,要底下那么多人干嘛?摆着好看吗。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最后选下来的人,和张海桐的名字有着微妙的相似。分别是:张海通、张海同、张海彤。两男一女,还有个可以临时调遣的张海平。
张海平曾经无数次抱怨,说每次称呼的时候都要把舌头捋直了,不然会叫错人。后来张海客被他唠的没招儿,只好给三个族人一人一个代号。
简单粗暴的解决了这件事。
所以当时小族长带着张海桐去塔木陀,张海客就已经做好这是最后一次出动的准备了。因为斗尸是一种消耗性资源,他们没有对张海桐进行完全的炮制,损耗度会更大。
在当时的张海客看来,这是张海桐最后一次帮他了。
这一次之后,张海桐要么真的被炮制,要么就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继续留在这里,显然会出问题。
但这件事又不能随便找个人去做,尤其不能找张海平。张海客很清楚这个人的性格,他是一个很执拗的人。一旦被他认定,那么很多事他就要试试可不可以强留下来。
当初一个念头他就能跑出去,也不管父母怎么想的,是不是有别的安排。他觉得应该这么做就做了,别人的意见关他鸟事。
是个看起来好说话的钢蛋儿。
张海客小时候跟他赌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种事。如果是张海桐,他和张海客猜左右手的话,三次不中他就不会玩了。
这个三次是张海桐给自己设置的底线。一旦超出这个数目,他就不会再投入资本去对冲风险。
但张海平不一样。当时他已经输了很多次,还要继续猜,猜到张海客不耐烦。这个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可能赢,所以他很干脆的认输了。
这是因为他没办法破局,对还是小屁孩的张海客没办法,他只能服气,叫张海客一声海客哥。
但是这种服气绝无可能干涉他做出来的任何一个决定。
如果让张海平送张海桐的尸体回秦岭,他很可能要下去一探究竟。但如果告诉他张海桐可能活着,而活着的关键在夹口村,他会毫不犹豫的过去。原理和秦岭一样,那就是他要看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真相。
所以为了利益最大化。
张海客让小族长带张海桐的尸体回秦岭,而安排张海平去四川调查时空重叠的事项。
这是合理的资源分配。
人力资源,也是资源。
……
……
……
当然,张海客能想出这种魔鬼点子。作为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张海杏当然也是个中天才。
天才妹妹张海杏看到她哥使用张海桐的办法,顿时变成鬼点子生成器。
她找张海客要了个铃铛,带着张海桐在大宅里绕圈,到处溜达。这里自从建成后,张海桐反而很少回来了。
后来张海杏不满足于在族地里一人一尸溜达,就带着人上街去溜达。
自从那次街头诬陷的事件过去后,张海杏已经没那么张扬。以前她会尽情享受自己的青春和寿命,人生那么长,总要有一点时间需要用来浪费。
普通人短短几十年尚且会浪费时间去玩乐,何况他们这种长寿的人。
但是那件事后,张海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以前她并非不知道,而是知道了、发生了,但和自己无关,所以没有关心。
这件事就是:所有人都会死。哪怕是张家人,也会在某一刻某一个瞬间就死掉了。从此和自己认识的人相隔万里,甚至天人永隔。
没有人一直幸运,幸运很可能是我这人帮你付出了代价。
那个人可能一开始就是你自己。
这次带张海桐出去玩,已经是这么久以来她最放纵的一次了。既没有自己骑车,也没有开车。
而是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衣裳,和张海桐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融入人潮之中。
他们要去的地方太远了,需要打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张海桐第一次带张海杏出来玩的地方,那天也没想着要带她出来干嘛,就是走街串巷的玩儿。
后来张海桐问她喝不喝酒。张海杏没装乖,直接说喝。
她本来烟酒都沾,是个十足的暴脾气。族里的人都知道她脾气爆不好惹,加上背后有张海客和张海桐撑腰,那真是十足的姑奶奶。
张海桐说行,反正是玩,那就去喝酒。然后带着她去清吧了。
张海杏说:“就这个?”
张海桐理所当然的嗯了一声。“不然你要去哪里?”
“鱼龙混杂的KTV和夜店?”
张海杏故作世故:“你放心吧,我在那里不吃亏。”
虽然大妹子平时嚣张,但是在亲近人面前很少说老娘之类的脏话。
张海桐摇头。“你不吃亏,我是怕你吃亏了把人家店砸了。”
“到时候我跟你在大街上当老鼠,身后全是猫。”
张海杏大为不悦。“应该我们是猫,他们是老鼠。你见过一群猫追两只老鼠的吗?但如果是一群老鼠围攻两只猫,那就很合理了。”
是这么个合理吗?当时张海桐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张海杏哈哈大笑,现在的张海桐让她想起当年在东北冻梨被炸了的时候,他就是这种表情。
最后他们也没去KTV和夜店,就在那个清吧点了一杯酒,张海杏从下午四点喝到晚上六点。两个小时喝那杯酒都不够她上一趟厕所的。
然后那天张海杏也没安分。
她还是跟着张海桐混了一次所谓的街头斗殴,回去之后说是张海桐带她去的。但她低估了张海客对张海桐的信任,哪怕没有因此挨罚,张海杏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沮丧。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张海客竟然允许她跟着张海桐上街头去做那些在当时的普通百姓眼里看起来很危险的事。
而张海杏乐在其中。
甚至可以说,这是她放野之后第一次大面积接触暴力事件。张海桐甚至说,她是他见过的第二个有这么优渥的生存环境的张家人。
当时张海杏随口问:“第一个是谁?”
张海桐说:“不重要了,他现在和我们也没差别。”
张海杏笑他:“别介啊桐哥,你说人家不重要,万一他拿你当朋友,听见这话多伤心。”
张海桐冷静应对:“我说的是事情不重要,不是人。你不要偷换概念。”
“再偷换概念,你就回去当幼儿教师。”
张海杏果真不笑。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张海桐经不住关心一样,张海杏的弱点就是不会回去当族学老师。
其实张海客安排的很好,基于当时的局势,有牵绊的人离得越近越安全。但张海杏不想接受这种局势,理由很简单。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某一个范围里面。父母老了,他们可以做到不再去闯荡。但张海杏的年纪对于一个张家人来说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她的精力和性格出一趟远门都很可能吃亏,随时随地会被人做局。
因为家庭完整所以原生环境没那么差,长大了有人安排也没有太大的挫折。人人都拿她当姑奶奶,一切的一切都很顺。吃过的苦也不是没有,但那只是身体的苦。
精神的苦心理的苦几乎没有。
这恰好是缺乏锻炼的有力证据,而张海客的安排又让缺乏锻炼这个标签和评价更难被撕掉。
就像现代社会大学生社会化一样。没有经历社会化的学生,能力再强可能某一天就被击垮了。这不是说学生的承受能力不行,而是社会和学校是两套制度。
就像在家族学习是一套制度,出去放野玩法又不一样。可以简单粗暴的理解为,放野就是一次对族里新人极其粗暴的一次社会化筛选。
能力不足只有死。
而过了放野,人生的考验也才刚刚开始。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时间,永远有吃不完的亏,上不完得当。这也是为什么张家人寿终正寝很难得,难得到可以引起族内重视。
张海杏的叛逆不听话,某种程度上是基因发力了。年轻的基因告诉她继续这样她就失去了自我搏杀生存下去的权力和能力。
她听懂了张海桐的意思。如果你不想按照哥哥的想法走,那就多看多做少说。
这是另一条路,所以更危险。
……
一转眼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初。
那些事仿佛还发生在昨天。
张海杏在同样的清吧点了一杯同样的酒,给张海桐也来了一杯,哪怕他不喝。
现在他们都有一杯酒了。
张海杏端起杯子碰了碰张海桐放在桌子上那杯,笑着说:“CheerS。”
这就是一个新用法。
没人陪你喝酒的时候,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假装陪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