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店里,周景年便嘲道,“那老板倒是能屈能伸。”
姜窈笑,“做这种生意的,不能屈能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早就没命了。”
她又看向那一家三口,“那老板多少钱买了你们的?”
老头看向他们一脸恭敬和服从,没有半点的逆反。
自男女主人愿意带着他的妻儿一起走,他便知道,这家人是个仁善的好人,跟着他们,会比在牙行里颠沛流离不知前路好一百倍。
今后,他自会尽他的本事,为主人家好好打理田地,创造收益,他眼中满是坚定 。
他谦卑道,“回主子,整个庄子卖了八个人,价钱在四十两出头,算下来,应该是五两一个人。”
老板成本十五两,加上每日吃住,也要几两,算下来,没赚到她的钱,或许还亏了点。
难怪如此懊恼。
但也没办法,这一家三口,老的老,死的要死了,再不卖出去,死了一文钱都赚不到。
姜窈点头,“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我叫费林,我婆娘叫张二娘,我儿子叫费大虎。”
费林说完,连忙补充,“您买下了我们,我们自然是随主人的,请主人赐名!”
“叫原名吧,你们原名就挺好的。”
她没有这个改名的兴致,看了那病容男子一眼,“叫大虎,怎么是个病猫?”
费林的老眼顿时就湿润了,老妻也掉泪,“挨了老板一顿毒打,受了伤,伤了根本,身子就坏起来了。”
张二娘看了姜窈一眼,欲言又止,又立马低下头去,不敢提出任何请求。
主人买下他们已经破财了,他们还没帮忙做事,如何能再劳烦他们。
可儿子,她唯一的儿子要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
张二娘眼泪又汹涌的淌出来。
“走吧,先回家安置去!”
姜窈自然看出张二娘和费林没说出口的请求,她并不打算解释。
一路到了流水村。
夫妻俩领着三人进门,看到杜氏他们,便介绍,“娘,这是我们今日买的人,一家三口,费林,张二娘,还有他们的儿子费大虎。”
杜氏没见到人还期待着,见到人了,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三人。
天爷啊,原本以为家里添了人,会是那种很能干活的壮小伙,结果这是个啥。
老的老,病的病,比逃荒的乞丐还不如,这三个人能做事吗。
杜氏期待一上午的好心情都没了。
“窈窈啊……”杜氏一言难尽。
周景年道,“青壮好找,村里到处都有,可费林从前是庄头,是管事,他能种田,管田地,娘,你放心吧。”
整个店里,也就那么一个得用的。
宁缺毋滥。
费林看了一眼主人家的院落,连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老太太放心,我不老,我还能干几十年,您尽管把事儿交给我做。”
他震惊,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一家是乍然暴富的,甚至新宅子还没建起来。
姜窈道,“把先前老三的屋子给他们吧,再把杏儿叫过来。”
却没想到杏儿根本就没走,敏锐的听到她的名字,从屋里出来,“姐姐喊我!”
“这里有个病人,你来看看。”
姜窈示意她看向费大虎。
杏儿便提着医药箱过来了。
老夫妻俩隐隐激动,是万分激动,眼中泪花都要出来了。
大夫,这小娘子是大夫。
他们的儿子有大夫能够看病了。
那杀千刀的人牙子毒打儿子一顿,却舍不得花几文钱给儿子看病,一直拖着,才把儿子拖到了现在的病样。
可现在,大虎有救了。
他有救了。
老夫妻俩总算是有了希望,目光炯炯的盯着杏儿,看杏儿给大虎看诊。
杏儿看完,便道,“这伤口拖太久了,拖成了内伤,不过没事,我开个药方,按时吃药,得几个月才能好全。”
这时。
只听见“扑通”一声。
老夫妻俩直接在儿子旁边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先朝着治病的杏儿磕了两个响头,又朝着姜窈和周景年磕头。
“谢谢杏儿大夫,谢谢夫人老爷,谢谢老夫人,费心了,费心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我们一家三口必定忠心耿耿,多干活,少吃饭,把家里的田地管好,绝不让主人失望!”
大虎看着爹娘如此,也不禁哭的一塌糊涂。
他都这么大了,还让爹娘如此操心,实在是不孝。
“快起来,快起来,日后就是一家人了,说啥见外的话!”
杜氏最看不得这种场面,嘴最硬,心最软,看着当爹娘的一番苦心全为了儿子,便忍不住跟着落泪。
娘对孩子的心,只有当了娘的才懂啊,孩子就是自己的全部。
“你们放心,杏儿医术可好了,大虎肯定能够全好的,把心放到肚子里,先回屋去,把东西收拾一下!”
“多谢老夫人。”老夫妻被扶着起来。
周大便默默地将大虎搀扶着,送到老屋,从前周三的房间。
老夫妻俩也跟上来。
至于行李什么的,他们是一丁点没有的,那抠搜人牙怎么可能会给他们准备包袱。
姜窈看着他们两手空空,懊恼,“没想到这回事,忘了给他们准备衣裳了。”
杜氏道,“家里还有不少干净的旧衣服,我给张二娘准备几件旧衣服,费林和大虎的衣服,让老大和老二捡几件出来。”
窈窈大方,但杜氏可小气,他们可是干活的奴,做什么买新衣服穿,这又是一笔花销。
穿几件旧衣服,干净整齐就很不错了。
姜窈点头,“那便如此吧。”
“娘,喊了村长过来吗?”
杜氏答,“喊了,应该一会儿就过来。”
果然。
没多久村长就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中年小胡子男人。
周村长介绍道,“这位是胡五,附近做田地买卖的,你们要买地,我便喊了他来。”
胡五笑呵呵,他一向消息灵通,知道这一家最近生意很不错,发了大财,喊他上门,这生意就稳妥了,自然态度极好。
“快进来坐,咱们坐下说!”
杜氏殷勤招待,跟他们聊了几句,胡五长袖善舞,他想聊天,就没有他接不上的。
杜氏进入正题,“我们想买一两百亩地,不拘是好地还是差一点的地,主要是想连在一起的,你看看有没有?”
胡五想了想,“这么大一片连在一起的地,这一时半会儿还真的难找。”
村长道,“村里北面那处有个十几亩连在一块儿,地肥力不太行,不过对你们来说也无所谓,中间是有两块村里别人的,若是你们想要,我去说和,跟你们交换其他零散的地。”
姜窈道,“那感情好得很,不管是花钱还是交换,我们都答应。”
村长便摸着胡子点头。
有了她这应承,就方便了。
杜氏等人瞪大了眼睛,就要开口阻止姜窈,自家的地,哪能随便换给别人,她家经手的地多好啊,种出来的菜和庄稼多么好啊。
别人根本比不了,哪能这么轻易就换给别人呢。
这可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姜窈却笑了笑,不忘提醒村长,“他们若是要换地,村长便告诉我们,村里哪里无主的地他们看上了,我们家便买了给他。”
原来是这么个换法。
难怪姜窈答应的这么爽快。
村长也不禁无奈的笑,“行,我知道了。”
周家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
行,只要不把自家种菜的好地送出去就行。
其他的多贴二两银子都无所谓。
胡五见状,便道,“各家各户都陆陆续续秋收了,若是可以换地,我手上倒是也能有两处不错的地方,只是碍于中间有几亩地阻隔着,你们要买,我可以帮忙换地。”
“那感情好,是有多大的地?”
胡五道,“一块地有二十三亩,一块地有三十多亩,还有一块地,也是三十多亩,相隔不远,换几亩地,中间两块就能连起来,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看向姜窈。
姜窈算了算,加起来差不多有那么九十多亩地,快一百亩了,完全可以建一个庄子,派了庄头去管理。
“这块地是临山邻水吗?”
胡五眼睛闪了闪,“临山,离水也不远,放心,浇水是方便的,十分方便,不费事……”
他一个劲儿保证地肯定好,卖东西的嘛,自然是舌灿莲花,放大优点,弱化缺点。
姜窈不是傻子,眼见为实,道,“明天胡五哥忙吗,不如带我们亲自去看一眼,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
“行,也行!”
胡五擦了擦汗,“我自然是迁就你们的,你们啥时候能去,我就带你们去看。”
隔天。
姜窈和周景年还有周三跟着胡五来到地方。
这里是隔壁晚霞村。
从流水村到晚霞村走路大约要一个多时辰,骑马或者骡子恐怕只用半个多时辰。
家里有骡马车,所以不算太远。
四人站在田埂上。
胡五指了指前面,“就是这里了!”
前方是有一大块地,一部分杂草丛生,一部分种了稻子。
临山倒是不假,邻水也勉强称得上。
姜窈面无表情。
“胡五哥,不是说有二十多亩,三十多亩吗,这看起来哪有这么多,而且,这相隔的地,何止十亩哦。”
周三诧异震惊的看向他。
胡五讪笑,“地契是这么写的,这三块地已经几年没人要了,旁人就拿去种了种,但地不是他们的,你们放心。”
周三都快惊掉下巴了,“还能这样。”
周景年道,“胡五哥,你这就没诚意了,别人种着,还让我们买?拿我们当冤大头?”
姜窈也道,“原本我问有没有临山,是想顺道买几十亩附近的山,跟你多做一笔生意,终究,我还是失望了。”
“相公,要么我们走吧。”
周景年便点头,拉着她的手,便要离开。
胡五完全没想到是这回事,表情有些失态,他知道周家这媳妇说话分量很重,她说走,就真的要走了。
连忙挽留道,“兄弟,弟妹,你们别生气,我知道我这隐瞒不对,我这也有苦衷啊,我一个中间人,哪能管得了地头蛇占地种粮食,我太急了,对不住,对不住。”
“我肯定是诚心跟你做生意的,这里一共三处地,将近百亩地,我出一个好价给你们,三百两买了,如何?这里头,有不少单卖是要卖到六两的,我给你们便宜了几十两,这是我的诚意。”
姜窈眯着眼,“那被人种了的那几亩地呢?”
胡五摆摆手,“害,就当是旁人帮你们养地了,我跟你们说实话,两位周兄弟,我知道你们勇猛,是个硬茬,没人敢惹,能跟晚霞村的地头蛇碰一碰,周村长找我,我就屁颠屁颠的上门来了,我再给你们少二十两,那地,地契在你们这,归你们,其他人想要抢,只管打回去,不出人命,那是一点事儿没有。”
仿佛在说,地头蛇不好惹,只有你们周家几兄弟能够降住。
这语气里暗戳戳的奉承捧人,周三听到都笑了。
知道是讨好,但听着就是让人心情好。
周三眉毛飞扬。
周景年面不改色,“那地头蛇什么来历?”
胡五一听有门,连忙道,“孙家的三兄弟,一个个的跟土匪似的,报复心贼重,谁要惹了他们,天塌了也得报复回来,各种阴招让人招架不住,打人也狠,附近都没有敢招惹他们的。
“且孙家是大姓,他们占了地,我若是喊人来驱赶,他们孙家整个族都会来帮忙,根本就惹不起。”
胡五满腔无奈,“所以,只得让你们来想想办法了,这田地可好嘞,若不是他们那几个贼,早就卖出去了,哪里还轮得到……”
有钱一点的普通人家不敢买,怕惹麻烦。
大户人家也根本看不上这百来亩地。
说的也是。
姜窈听了,挑了挑眉,面色苦恼,“还真是给我们找了个麻烦,这麻烦可不好解决呢。”
周景年顺从的点头,“是不好解决。”
“那咋办?”姜窈问。
“不要了?”
“也行吧。”
夫妻俩一唱一和。
胡五连连摇头摆手,“别,周老弟,弟妹,我相信你们可以的,这硬骨头在你们眼里,那就跟鸡蛋一样一碰就碎,你们肯定可以。”
“要么,三百两我不要了,两百八我也不要了,两百五十两,我再降三十两,够诚意了吧!”胡五咬了咬牙,脸色都给涨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