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推门而入。
解熹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木簪绾发。
案头烛火通明,映着他严肃而清癯的面容。
看样子,他本来就还没睡。
见顾铭进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顾铭的手臂上,那被血浸透的布条异常刺眼。
“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顾铭行礼:
“学生深夜搅扰,实因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坐下说。”
解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扬声对外吩咐:
“老吴,取金疮药和干净布帛来,再彻一壶浓茶。”
门外老管家应声而去。
顾铭在椅上坐下,解熹已起身走到他近前,示意他解开那简陋的包扎。
布条解开,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看着依旧可怖。
解熹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时,老管家端着药和布帛,提着一壶热茶进来,安静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随后洗净了手,拿起药瓶。
“顾大人忍着点。”
他手法熟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顾铭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铭额角渗出细汗,牙关紧咬,一声未吭。
老管家动作更加利落,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将伤口妥帖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解熹亲自斟了两杯浓茶,将一杯推到顾铭面前: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铭端起茶杯,深吸一口气,从今夜齐九潜入顾府行刺开始,将事情的经过道出。
只不过他把李裹儿在故事里全部抹去了。
不是不信任解熹,而是不愿意把解熹也牵扯进来。
这可是私下释放谋逆。
别说解熹这个阁老,就算是司徒朗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解熹静静地听着,面色沉凝如水,唯有偶尔闪烁的目光,显示出内心的波澜。
他并未打断顾铭,直到顾铭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说道:
“韩举人与黄老头的证词,加上齐九伏诛。”
“此次红莲教在京畿的作乱谋划,已算是连根拔起,彻底瓦解了。”
“你此番又立下大功。擒杀匪首,破坏逆谋,更难得的是大义灭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落在顾铭脸上。
顾铭知道“灭亲”所指——韩举人是他名义上的岳父。
无论知情与否,这层关系都是隐患。
如今韩举人下狱,“韩惜春”潜逃。
在外人看来,顾铭这便是割舍亲眷,以国事为重。
“学生别无选择。”
顾铭低声道。
“红莲教祸国殃民,凡我大崝臣子,皆与之不共戴天。亲眷涉案,更应秉公处置,以正国法。”
解熹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官场之上,有时须有壮士断腕的决断。”
“此事我会亲自禀明陛下,陈明原委。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断。”
“你本来也受伤了,明日审讯过后便称病告假几日,在府中静养,也避避风头,此间诸事收尾,我来处理。”
解熹做出了安排。
“齐九尸体处置干净,韩举人与黄老头的审讯画押,我会让刑部的人接手,尽快结案。”
“你放心,这功劳没人能分你的。”
“谢老师。”
顾铭心中稍微镇定。
有解熹坐镇处理后续,他便可以安心养伤,避开最初的纷扰。
“好了,夜色已深,你身上有伤,早些回去休息。”
解熹端起茶杯,示意谈话结束。
顾铭起身,郑重行礼:
“今夜劳烦老师了。”
解熹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顾铭退出书房,在老管家的指引下坐上等候的马车。
当他回到顾府时,天色依然漆黑。
府中一片静谧,下人们尚未起身。
书房方向,黄飞虎带着人还在做最后的清理。
见顾铭回来,黄飞虎快步上前,低声道:
“大人,都处置妥当了,尸体已到京城衙门,书房也已恢复原样,看不出痕迹。”
顾铭点点头:
“辛苦你们了。参与此事的兄弟,一律重赏。”
“大人放心,都是跟了属下多年的老兄弟,晓得轻重。”
顾铭拍了拍黄飞虎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内院。
他先去了苏婉晴的寝房。
里面静悄悄的,想来她还在安睡。
他站在窗外听了片刻,并未进去打扰。
随后他又去了秦明月、阿音等人的寝房外,皆是一片安宁。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如今已是焕然一新的书房。
地上青砖光洁如初,仿佛从未被鲜血浸染。
书案、摆设,甚至那方曾用作武器的砚台,都已被悄无声息地替换,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手臂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传来阵阵清凉,痛感渐消,唯有疲惫深入骨髓。
不知不觉就靠在软塌上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夫君?”
是苏婉晴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与一丝担忧。
“怎么在书房睡着了?”
顾铭抬起头,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苏婉晴披着外裳站在门口,长发未梳,脸上带着关切。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迎过去:
“无事,只是怕打扰你们。”
苏婉晴走进来,目光自然地扫过书房,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顾铭手臂上已换了干净的衣袖,将包扎处完全遮住:
“夫君也要爱惜身体,莫要总是熬夜。”
她柔声劝道。
“知道了。”
顾铭从善如流,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
“走吧,一同去用早膳。”
早膳桌上,家人陆续到来。
席间言笑晏晏,谈论着府中琐事,京城趣闻,偶尔也问起顾铭公务是否繁忙。
顾铭一一应答,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那些机密谋划,都只是梦境一场。
苏婉晴看着李裹儿常坐的位置,疑惑地问道:
“惜春怎么还没来,她向来起得最早了。”
“朱儿,快去请她来用早膳。”
顾铭脸色不变:
“不用了,昨天夜里她家里有事,给我说了之后连夜回家了。”
秦明月轻轻皱眉,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