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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8章水波下的倒影

    七月的沪上像个巨大的蒸笼,黏稠的热气贴着皮肤蔓延,连吹过黄浦江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然而在齐家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空气却冷得令人发颤。

    齐啸云站在红木书桌前,手指按在一份泛黄卷宗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梧桐树的蝉鸣尖锐刺耳,但他仿佛听不见,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卷宗上那几行用钢笔写下的潦草字迹上:

    “民国八年七月初三,莫氏通敌案初审笔录。证人:赵坤……”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忠叔端着茶盘进来,看到齐啸云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爷,最近几个月变得愈发沉默,眉宇间总凝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郁。

    “少爷,喝点凉茶解解暑。”忠叔将茶盏放在桌上。

    齐啸云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忠叔,这份卷宗……您当年见过原件吗?”

    忠叔凑近看了看,花白的眉毛皱起来:“这是……从哪儿来的?”

    “托人在市档案馆抄录的副本。”齐啸云终于转过脸,眼里有血丝,“莫伯父的案子,当年判得是不是太仓促了?从被捕到处决,前后不到两个月。”

    忠叔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蝉鸣声被隔绝在外,书房陷入一种压抑的安静。

    “少爷,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良久,老人才开口,“莫老爷已经走了这么多年,您现在翻这些旧账,对谁都——”

    “莹莹的母亲还活着。”齐啸云打断他,“莹莹也还在。如果莫伯父真是被冤枉的,她们有权知道真相。”

    忠叔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您是不是……因为那位绣坊的阿贝姑娘?”

    齐啸云的手微微一颤。

    阿贝。

    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在他脑海里。那个在码头与他擦肩而过时眼神倔强的女子,那个在绣坊灯下飞针走线时专注到忘记时间的女子,那个说起养父病情时会突然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哭的女子。

    还有那张脸——与莹莹有七八分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和气质。

    “忠叔。”齐啸云的声音更低了,“您觉不觉得,阿贝和莹莹……长得太像了?”

    忠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也不稀奇。”

    “不是普通的相似。”齐啸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上次江南绣艺博览会时,他请报社记者拍下的,照片里,阿贝和莹莹因为同时驻足在《水乡晨雾》前,被无意间框进了同一个画面。

    两个女子并排而立,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鼻梁弧度。若非阿贝的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眼神也更坚毅些,几乎会让人以为是同一个人。

    忠叔接过照片,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看了许久,他放下照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少爷,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莫家当年是不是……不止莹莹一个孩子?”

    这个问题在齐啸云心里盘桓了整整三个月。从第一次在码头见到阿贝开始,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悸动就挥之不去。后来在绣坊看到她衣襟里若隐若现的半块玉佩——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玉佩的纹样,与莹莹一直佩戴的半块何其相似。

    忠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红木柜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回到书桌前,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这是民国八年,莫家出事前三个月的家用开支账目。”忠叔翻到某一页,指给齐啸云看,“您看这里——七月初五,购置婴儿衣物两套,奶妈佣金双份。”

    齐啸云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

    “双份?”他重复道。

    “莫夫人生的是双胞胎。”忠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两个女孩,前后脚落地,相差不到一刻钟。老爷高兴坏了,说这是上天赐的福气,给两个孩子各打了一块半圆玉佩,合起来是个完整的如意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齐啸云感觉喉咙发紧,呼吸变得艰难。

    “那……另一个孩子呢?”

    “死了。”忠叔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莫家出事那晚,兵荒马乱,奶妈抱着孩子逃难,半路上孩子得了急病,没救过来。奶妈自己也跳了黄浦江,尸首三天后才漂上来。”

    齐啸云跌坐在椅子上。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断了——如果另一个孩子死了,那阿贝是谁?为什么会有一样的玉佩?为什么长得如此相似?

    “但是……”他喃喃道。

    “但是什么?”忠叔重新包好账册,放回抽屉。

    “但是阿贝有玉佩。”齐啸云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我亲眼见过,虽然只看到一角,但绝不会错。而且她今年二十一岁,与莹莹同岁。”

    忠叔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更长时间。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书房里只剩下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少爷。”忠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话,老爷在世时不让我说。但现在……您也长大了,齐家需要您撑起来,有些事,您该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莫老爷的案子,当年确实有蹊跷。赵坤递上去的那些‘通敌证据’,老爷私下看过副本,说是伪造得并不高明。但那时局势动荡,赵坤背后有军方支持,没人敢替莫家说话。”

    “所以莫伯父是被冤枉的。”

    “十有八九。”忠叔点头,“至于另一个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确认走廊上无人,才关紧门回到桌前。

    “那晚奶妈抱走孩子的事,我知道。”忠叔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因为我就在现场。”

    齐啸云猛地抬起头。

    “莫家被围那天,老爷让我去通知夫人带孩子们从后门走。我到的时候,前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在砸东西。夫人抱着一个孩子——就是现在的莹莹小姐,另一个在奶妈怀里。奶妈当时脸色惨白,说孩子发烧了,要去找大夫。”

    忠叔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我本来想跟着去,但夫人这边也需要人照应。奶妈抱着孩子往西边跑了,我则护着夫人和莹莹小姐去了贫民窟的旧宅。”

    “后来呢?”

    “后来……”忠叔深吸一口气,“三天后,有人在黄浦江下游捞起一具女尸,穿着奶妈那天的衣服,怀里还抱着个襁褓。衙门的人来认尸,说是奶妈和孩子都淹死了。夫人哭晕过去好几次,老爷在牢里听说后,据说一夜白头。”

    齐啸云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那尸体……”

    “我偷偷去看过。”忠叔的声音开始颤抖,“女尸泡得肿胀,看不清脸,但身形确实像奶妈。至于孩子……襁褓里是一具小小的骷髅,说是被鱼啃光了皮肉。”

    书房里陷入死寂。齐啸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您怀疑那尸体不是奶妈和孩子?”

    “我不知道。”忠叔摇头,“我只是觉得……太巧了。莫家刚出事,奶妈就抱着孩子‘意外’死亡。而且那之后没多久,赵坤就接管了莫家大半产业,一路平步青云,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伪造的证据,匆忙的判决,失踪的另一个孩子,以及最终的最大受益者——赵坤。

    齐啸云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秘密。

    “如果阿贝真的是莫家另一个孩子……”他停下脚步,看向忠叔,“那她这二十一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会在江南?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沪上?”

    忠叔摇头:“这些,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小贩拖着长音的吆喝:“卖西瓜——沙瓤的甜西瓜——”

    现实的声音将齐啸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楼下院子里,莹莹正提着一个竹篮从外面回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莲蓬。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温婉安静。

    而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阿贝的脸。她在绣坊里挽着袖子整理丝线时露出的手臂,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密伤痕;她和客人讨价还价时眼睛里闪烁的机敏;她提起养父时瞬间柔软下来的眼神。

    两张相似的脸,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少爷。”忠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打算怎么做?”

    齐啸云关上窗,转过身。阳光被隔绝在外,他的脸重新隐入书房的阴影里。

    “我想见见阿贝。”他说,“但不是以齐家少爷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以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的身份。”齐啸云从桌上拿起那份卷宗副本,小心地折好,放回抽屉锁上,“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更多证据。关于赵坤,关于当年的案子,关于阿贝的身世。”

    忠叔看着他,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此刻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您要查赵坤?”老管家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他现在是沪上警务处的处长,手眼通天。万一被他察觉……”

    “所以才要更小心。”齐啸云走回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忠叔,请您帮我做几件事。”

    “少爷吩咐。”

    “第一,想办法找到当年经办莫家案子的老警员,不管退休了还是调走了,只要还活着,就找到他们。”

    “第二,查一查赵坤这二十一年的升迁路径,特别是他接手莫家产业后的资金流向。”

    “第三……”齐啸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帮我约阿贝见一面。就说,齐氏企业想采购一批绣品作为员工福利,请她来公馆详谈。”

    忠叔记下,犹豫了一下:“少爷,您见阿贝姑娘的事,要不要告诉莹莹小姐?”

    齐啸云的手停住了。莹莹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她温婉的笑容,她细心的关照,她看他时眼睛里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这十年来,他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妹妹,当成未来要携手一生的伴侣。可是现在……

    “先不要。”他终于说,“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忠叔点点头,退出书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齐啸云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两张相似的脸交替浮现,最后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如果阿贝真的是莫家另一个女儿,那么莹莹这二十一年所拥有的一切——母亲的爱护,相对安稳的生活,还有与他的婚约——原本都该是她们姐妹共享的。

    而如果当年的案子真是赵坤一手策划,那么莫家二十一年的苦难,两个女孩被迫分离的人生,都源于一个人的野心和贪婪。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了,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某种催促。

    齐啸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把铜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锁住的,是一份卷宗。

    但即将被打开的,可能是一段被掩埋了二十一年的真相。

    而真相的钥匙,此刻正在沪上某个绣坊里,在一针一线间,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年轻人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疲惫而复杂。

    “齐啸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你做好准备了吗?”

    镜中人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像是这个夏天,在替所有人发出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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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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