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鼓浪屿,三丘田码头。
夜雨初歇,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潮湿,在巷陌间穿梭。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像一条条蜿蜒的蛇,通向未知的深处。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七下,沉闷而悠远,仿佛在为这座孤岛敲响警钟。
林默涵与苏晴并肩走在回廊下,脚步轻而缓,几乎不惊动一片落叶。他们刚从五缘湾的临时联络点转移,手中那份“台风计划”的母带胶卷被严密封存在一个铅盒中,由苏晴贴身携带。林默涵知道,这份数据一旦落入魏正宏之手,整个东南沿海的防空体系将彻底暴露,百万军民将置于敌人的监视之下。
而更可怕的是——**敌人,已经渗入了他们的内部。**
“青萍”二字,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苏晴母亲的身份、陈博士母亲的战友情、那句“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密码,无一不在指向一个被尘封多年的地下交通网。而这个网,如今正被军情局的“毒牙小组”一寸寸撕裂。
“我们不能去原联络站。”苏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白鹭’死前说,站内有‘灯下黑’。”
林默涵脚步微顿:“灯下黑?”
“意思是——**最亮的地方,反而照不到最近的阴影。**”苏晴抬眸看他,“魏正宏不会派人生硬地潜伏,他会让内鬼,**成为我们最信任的人。**”
林默涵沉默。他知道苏晴说得对。真正的叛徒,往往不是那些形迹可疑的陌生人,而是那个每天给你倒水、帮你整理文件、在你疲惫时递上热茶的“同志”。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外墙爬满藤蔓,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同安药铺”**。
这是新的接头点,由中央情报部直接控制,代号“青灯”。
林默涵推门而入,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灯光昏黄,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是站长**老周**,五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低头整理一叠电报纸。
“你们来了。”老周抬头,脸上挤出一丝笑,“路上顺利?”
“顺利。”林默涵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墙角的收音机、桌上的密码本、墙上的厦门地图——一切如常,却**太常了**。
他太熟悉这种“正常”了。真正的地下工作,从不会让所有工具都摆在外面。而老周的桌上,竟明晃晃地放着一份未加密的电报。
“这是刚收到的,”老周似是察觉他的目光,主动解释,“福州方面催问‘台风’进度,我正要回电。”
林默涵走近,瞥了一眼电报内容:“**‘台风已启,预计明晨抵达厦门港,请准备接收。’**”
他眼神一凝。
**——不对。**
“台风计划”是绝密,代号从未在电报中明文提及。而“抵达厦门港”更是荒谬——情报是通过人力传递,绝不会走公开港口。
“老周,”林默涵语气平静,“福州方面用的是几级密码?”
“三级,常规联络。”老周回答。
“三级密码,不该出现‘台风’二字。”林默涵缓缓道,“更不该写‘抵达厦门港’——我们的情报,从不走水路。”
老周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许是译电员疏忽,我这就重发。”
他伸手去拿电报,却被林默涵一把按住手腕。
“让我来。”林默涵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老周抬头,与他对视。那一瞬,林默涵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一闪即逝。
**——但林默涵抓住了。**
他松开手,接过电报,假装修改,实则悄悄将一张极薄的硫酸纸夹入其中——那是苏晴特制的显影纸,遇热即显,可暴露隐藏字迹。
“苏晴,去烧壶水。”林默涵说。
苏晴会意,转身走向后厨。路过老周身边时,她忽然“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哎呀,对不住。”她连忙擦拭,指尖却在茶水浸湿的电报纸上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的蓝痕,在湿纸上浮现。**
苏晴瞳孔一缩。
她认得这痕迹——是**隐形墨水**,军情局专用,遇水显影,内容是:**“海燕已入网,待收网。”**
她不动声色,端起茶壶,走入后厨。
十分钟后,林默涵以“检查设备”为由,进入发报室。他迅速将电报纸投入特制的显影液中,整张纸瞬间泛出淡蓝色的字迹——除了明文,还有一行小字:
> **“目标已确认,林默涵与苏晴同至。清道夫行动,即刻启动。”**
林默涵盯着那行字,眼神冷得像冰。
**——老周,是内鬼。**
他悄悄取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将电报连同隐藏信息一并拍下,再将硫酸纸取出销毁。
回到前厅时,老周正与苏晴闲聊,语气如常。
“林同志,电报发出去了。”老周笑着说,“福州那边说,明天一早,会有专人来接应你们。”
“哦?”林默涵挑眉,“谁?”
“说是……**白鹭的接班人,代号‘青灯’。**”
林默涵与苏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青灯”是这栋楼的代号,从未对外公开。**
**——而老周,竟知道。**
**——他不是内鬼,他是“清道夫”本身。**
“好。”林默涵点头,“那我们,就等“青灯”来。”
夜深了。
老周说要轮值,独自留在前厅守夜。林默涵与苏晴进入二楼的休息室,关上门。
“他就是‘清道夫’。”林默涵低声道,“必须在明天“接应人”到来前,拿到他与魏正宏联络的证据,并设法脱身。”
苏晴沉思片刻:“我们可以**反向设局**。”
“怎么设?”
“**让他以为,我们已经上钩。**”苏晴眼神渐冷,“你假装中毒,昏迷。我带‘台风’数据去找他求救,说需要立刻送你去医馆。他一定会亲自带路,引我们入局——那时,我们就能录下他与魏正宏的联络方式。”
林默涵皱眉:“太险。他若直接杀我灭口?”
“不会。”苏晴冷笑,“魏正宏要的是**活着的你**,用来挖出更多情报。他要的是‘海燕’,不是一具尸体。”
林默涵凝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必须保证,**我昏迷后,你立刻给我注射解药。**”
“我带了。”苏晴从旗袍暗袋中取出一支小药瓶,里面是无色液体,“**三分钟起效,半小时内无后遗症。**”
“好。”林默涵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换我信你。**”
午夜,雨又起。
老周在楼下翻动书页,偶尔咳嗽两声,一副老迈勤恳的模样。
忽然,“砰”的一声,二楼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老周猛地抬头。
紧接着,苏晴的惊呼声传来:“林默涵!林默涵你怎么了?!”
老周迅速起身,冲上二楼。
休息室门大开,苏晴跪在地上,抱着林默涵。林默涵面色青紫,嘴角溢出白沫,手指抽搐。
“他……他吃了药!我让他别乱吃,他说是安神的……”苏晴声音颤抖,“快!送他去医院!”
老周蹲下身,探林默涵鼻息,又翻他眼皮,眉头紧锁。
“不能去医院。”他沉声道,“他身份敏感,一露面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苏晴几乎哭出声,“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老周沉吟片刻:“我知道一个地方——鼓浪屿后山,有间私人诊所,医生是我老友,可靠。”
“真的?!”苏晴眼中燃起希望,“快!我们这就走!”
老周点头,与苏晴一起将林默涵扶起,背下楼,塞进一辆早已备好的黑色轿车。
车灯亮起,驶入雨夜。
车内,苏晴坐在副驾,紧握林默涵的手。后视镜中,老周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一丝慌乱。**
**——他早已计划好一切。**
车行至半山腰,老周拿起车载电台,低声说:“**目标已控制,正送往“渔港仓库”。重复,目标已控制。**”
苏晴瞳孔骤缩。
**——渔港仓库,是军情局在厦门的刑讯点。**
她悄悄将一枚纽扣状的微型录音器,从衣领滑入座椅缝隙。
**——林默涵交给她的,最后的后手。**
车停在一座废弃仓库前。
老周下车,打开铁门。苏晴背着林默涵,踉跄走入。
仓库内,灯光昏暗,铁架林立,角落里摆着一张铁床,床上是皮带与镣铐。
“放他上去。”老周说。
苏晴照做。
老周戴上橡胶手套,从药箱中取出一支针剂:“我先给他洗胃。”
他走近,针头对准林默涵手臂。
就在这时,苏晴猛然暴起,一记手刀劈向老周脖颈!
老周早有防备,侧身闪避,针剂甩手掷出,正中苏晴肩头!
“你——!”苏晴踉跄后退。
“苏晴,”老周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把戏?”他扯下眼镜,眼中再无半分慈祥,“**从你在五缘湾接过白菊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是真苏晴。**”
苏晴瞳孔骤缩。
“真苏晴,三年前就在上海跳了黄浦江。”老周缓缓道,“你只是个替身,一个被林默涵选中的棋子。而他——”他指向林默涵,“**才是那个一直活着的“白鹭”。**”
苏晴脑中轰然炸响。
**——林默涵是“白鹭”?**
**——那她是谁?**
老周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把消音手枪,对准林默涵额头。
“再见了,海燕。”
**“砰——!”**
枪声未响。
老周的手腕,被一把匕首贯穿,钉在铁架上!
林默涵睁开眼,面色如常,嘴角的白沫早已消失。
“老周,”他缓缓坐起,“**你忘了——真正的海燕,从不让人看见他中毒。**”
他抽出匕首,一脚踢翻铁架。
老周惨叫,滚倒在地。
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灰尘,从怀中取出那枚纽扣录音器:“**清道夫行动,全程录音。魏正宏,你听清楚了吗?**”
他打开录音器,老周的声音清晰传出:“目标已控制,正送往渔港仓库……”
老周面如死灰。
苏晴站在原地,望着林默涵,声音轻得像风:“所以……你才是“白鹭”?那我……是谁?”
林默涵回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而温柔。
“你是苏晴。”他轻声说,“**是我用半生岁月,想带回的那个人。**”
雨,还在下。
而真相,才刚刚浮出水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