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
团结大队家家户户已经亮起了灯。
再过一阵就要上工去大坝挑碎石挣工分,没人敢贪睡偷懒。
刘忠强家门口围了一圈乡亲,全是早起收拾妥当、等着上工的村民。
人群正中间,张二凤跪在泥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又哑又惨。
她晓得人多好说话,哭得越发卖力。
“大队长,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行行好,再帮我跟赵家婆婆说句好话,让我留在赵家行不行?”
“我以后一定安安分分,再也不惹事了!”
人群外,劳大红挎着布袋子、踩着布鞋快步走来。
她凑过来一看,当场就嗤笑出声:
“你还好意思哭?干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丑事,脸都丢尽了,咋个还有脸皮赖在团结大队?”
“赶紧滚回你张家沟娘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劳大红知道,张二凤心眼小、记恨心重。
这次被赵家赶出来,心里铁定憋着一股恶气,根子上还是记恨乔星月。
当初赵小冬淹死的事,硬生生把牛棚谢家一大家子都牵扯了进去,闹出不少风波。
要是张二凤留在团结大队,迟早要找谢家、找乔星月的麻烦。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她彻底回张家沟,永世别回来作祟,大家都能清净。
刘忠强的想法和劳大红一模一样。
他皱着眉,看着地上撒泼哭闹的张二凤,语气坚决,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张二凤,你别闹了。方顺英老太婆铁了心要赶你走,赵家上下没人容得下你,我也没办法。”
“你再求也没用,老老实实回张家沟去。”
张二凤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双目赤红:
“回不去!我真的回不去!我爹娘、我大哥都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再敢踏回家门半步,直接打断我的腿!”
“大队长,你要是也不管我,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门口算了!”
话音落下,她转头就朝着院边的大石头直冲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是真的抱着拼命的心思。
翠花婶吓得一惊,连忙快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把人硬生生拽停。
“你疯了是不是!要死也别死在我们屋外头,晦气得很!”
“大清早的寻死觅活,多不吉利!”
被死死拉住的张二凤挣脱不开,干脆双腿一软,重新坐回泥地上。
她双腿不停蹬着泥水,哭得满地打滚,撒泼耍赖。
围观村民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人同情她,只剩满心嫌弃。
刘忠强盯着哭闹不止的张二凤,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是团结大队的大队长,首要职责就是稳住村里秩序、护住村民安稳。
要是张二凤真在自家门口撞死、闹出人命,不仅自家晦气。
整个大队都会跟着受影响,到时候上面还要追责,得不偿失。
僵持片刻,他只能松口妥协。
“行了行了,我等下就去赵家,帮你跟你婆婆说情。”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能回去,往后必须安分守己、老老实实过日子。”
“再敢闹事、再敢招惹是非,我第一个不轻饶你!”
……
另一边的牛棚院里。
谢家一家人早就吃过了早饭,唯有乔星月起得最晚。
她临近产期,身子笨重虚弱,夜里睡不踏实。
清晨能多歇一会儿,家人都舍不得叫醒她。
桌上摆着黄桂兰特意给她留的早饭,两个饱满的大肉包子,两个煮得刚刚好的九分熟鸡蛋。
还有一碗用开水彻底泡开的孕妇奶粉。
这奶粉来之不易,是黄桂兰特意托城里的黄家舅妈,费劲捎带回乡下的专属孕妇奶粉。
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
黄桂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开口叹气。
“刚才我听路过的乡亲说,张二凤一大早就堵在队长家门口哭闹,要死要活的,非要让大队长帮她求情,想继续留在赵家过日子。”
“我看啊,她还是回张家沟娘家更稳妥。”
“这人心里憋着一股子怨气,恨透了咱们家。要是继续留在团结大队,迟早是个后患。”
沈丽萍擦着桌子,语气带着几分厌烦,格外无奈:
“这穷山沟沟里头,真是净出些刁民。”
乔星月端起奶粉碗,慢慢喝着。
她神色平静,心态格外安稳,轻声宽慰家人:
“你们也别太焦虑,放宽心过日子。再熬个两三年,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咱们就能顺利返城了。”
牛棚位置挨着村口,地势开阔,听得最是真切。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吉普车鸣笛声,穿透清晨的宁静。
沈丽萍微微一愣,“这大清早的,谁开车来咱们大队了?致远,你出去瞧瞧,看看是啥来头。”
谢致远应声点头,快步跑出牛棚,直奔村口查看情况。
村口老槐树下,稳稳停着一辆墨绿色吉普车。
车身干净利落,在简陋的乡村土路边格外扎眼。
谢致远对这车再熟悉不过。
从前他家还在军区大院的时候,爷爷谢江的专属配车,就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寻常基层干部根本没有资格配备。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平头年轻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不像是身居高位的领导,倒像是随行的司机。
后排车门缓缓打开,率先走下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
妇人留着齐耳短发,打理得干净整齐。
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格子毛呢大衣,内搭纯色羊毛衫。
脚下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衣着周正体面,气质端庄贵气,和乡下朴素的村民格格不入。
最惹眼的是她手腕上戴着的手表,款式精致大气。
谢致远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上海牌19钻全钢手表。
这款手表极其紧缺,必须凭专属票券才能购买,售价整整一百二十块,寻常工人大半年的工资都买不起。
从前他妈沈丽萍也有一块,是家里早年置办的贵重物件,足以见得这妇人身份绝不简单。
妇人下车之后,神色焦急,四处张望,快步走到古井边。
王婆子最近不小心闪了腰,身子不适,没法去大坝挑碎石挣工分,正搬着小板凳坐在古井边晒太阳、纳鞋底。
大坝上的工分本就是自愿挣的,她身子不适,索性在家静养。
妇人连忙上前开口询问,语气带着急切。
“大姐,麻烦问一下,大队公社往哪边走?”
王婆子抬眼打量她一身体面装扮,笑着随口问道:“你是城里来的领导哇?来公社找哪个哟?”
妇人语气温和,自报家门:“我是公社苏站长的爱人,我叫罗丽华。”
“哦哦!我晓得了!你是苏晚晚那丫头的娘嘛!”王婆子瞬间恍然大悟,心里立马有了评判。
苏晚晚那丫头性子骄纵自私、蛮横无理,心肠还歹。
人家谢家老四媳妇好心不计前嫌救她性命,她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一门心思惦记别人丈夫。
明目张胆想拆散人家好好的小家庭,品性差到极点。
有其女必有其母,这闺女这般不懂事,当妈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看这罗丽华穿得体面周正、看着有教养,私底下心眼大概率也不正。
王婆子心里揣着评判,面上却不敢得罪城里来的干部家属,依旧笑脸相迎,抬手给她指了公社的方向。
罗丽华心急女儿的情况,连忙追问:“大姐,我儿子写信回来说,我闺女在这边绝食好几天了,情况很不好,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
王婆子手里不停纳着鞋底,实话实说道:
“你家丫头昨天凶险得很,七天水米不进,人都快没气息了。”
“是住在牛棚的乔大夫心善、医术好,不计较之前的恩怨,连夜给她输液、扎针施救,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王婆子心底一直记着谢家的恩情。
当初自家孙子和安安被人贩子拐走,是谢家众人连夜追进深山,拼命把两个孩子救了回来。
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借着这个机会,她索性好心规劝两句,点一点罗丽华。
“大妹子,说句实话,你们城里人按理来说教养更好、更懂规矩。”
“你家闺女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乔大夫两口子好好的一对,日子过得安稳和睦,她非要横插一脚,想着拆散人家家庭。”
“你这次来了,可得好好管教管教,莫让她再在外头丢人现眼、胡作非为。”
这番直白的规劝,让罗丽华脸上瞬间挂不住,面皮发烫,格外尴尬。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点头敷衍:“多谢大姐提醒,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好好管束,绝不让她再胡闹。”
可刚一转身,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阴翳。
罗丽华心里暗自怒骂:
一个乡下老婆子,也敢随便对她家的家事指手画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压下心底的火气,强行稳住情绪。
这次她特意从城里请假,专门来团结大队处理女儿的事,起码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月。
不能一开始就得罪村里的人,坏了自己的事。
调整好心态,她再次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亲和的笑容,迎面遇上几个挑着水桶来古井打水的村民。
村民看着她的穿着打扮,随口问道:“这位同志是城里来的哇?”
罗丽华笑意温和,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苏正毅的爱人,专程从城里过来的。”
村民随口应了一声“哦”,没再多寒暄。
随即挑着水桶走到古井边,凑到王婆子身边,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原来这就是苏晚晚的妈啊。难怪那丫头品性不好,当妈的看着体面,怕是也不会教娃儿。”
“好好的姑娘家,非要去惦记别人男人,真是没脸没皮。”
细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罗丽华耳朵里。
她往前走的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眼底戾气翻涌,心里又是一阵怒骂。
一群土生土长的乡巴佬,眼界狭窄、见识浅薄,也敢随意嚼她的舌根、议论她的家人。
不远处的路口,谢致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再多停留,立马转身快步跑回牛棚,进门就急着开口报信。
“妈,奶奶,四婶,开车来的人是苏晚晚的妈罗丽华,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当面笑脸迎人、客气谦和,一转身立马变脸。”
黄桂兰听完,眉头紧紧皱起,轻叹一声:
“难怪苏晚晚性子这般偏执蛮横、是非不分,原来是有个这样的母亲言传身教。”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心思不正,娃儿自然教养不好。”
“还好苏站长为人正直公道、品行端正,不然这一家子,真是没一个讲理的。”
王淑芬在一旁跟着附和安慰:“是啊,幸好苏站长人品过硬,明事理、辨是非,不然咱们家怕是更不安生。”
黄桂兰满心忧心,语气凝重:
“可这罗丽华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过来,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星月再过十来天就要生产。”
沈丽萍神色沉稳,开口宽慰众人:
“妈,你们也别太过忧心。咱们家一大家子人守着,短期内肯定出不了啥事。”
“怕就怕日久见人心,大坝工程一修就是三五年,咱们返城之前,天天都要和苏家的人打交道。”
“这罗丽华心眼小、戾气重,指不定会暗中记恨,慢慢找咱们的麻烦。”
乔星月听完众人的担忧,放下手里的碗筷,干脆利落道:
“大家放宽心,不用过度焦虑。我之前听苏晚晚提过,她母亲在锦城人事筹备组当副组长,算是手握实权的干部,肯定公务繁忙。”
“这种身居要职的人,不可能长期滞留乡下,顶多待几天就要回城履职。”
人事筹备组副组长,放在后世就相当于人社厅厅长。
这种人不可能一直呆在乡下。
她心态极好,向来遇事不慌、从容淡定,压根没把罗丽华的到来放在心上。
另一边,罗丽华顺着村民指的路,很快走到大队公社。
公社的院落,是早年打土豪、分田地时没收的青砖四合院。
墙体规整、院落宽敞,是整个团结大队最体面的房子。
还没走进院门,罗丽华就压不住心底的焦急,扬声呼喊:
“晚晚!晚晚!你在哪里!”
苏大为如今是大坝工程的总工程师,每日上工公务缠身、忙碌不休,根本没时间贴身照顾妹妹。
苏晚晚苏醒后,他特意托人情,请了村里为人踏实的谢寡妇,每日过来照看苏晚晚的起居饮食。
谢寡妇听见院外的呼喊声,连忙从偏房走出来。
她早就听苏大为说过,今日城里的苏站长夫人会过来探望女儿。
看清罗丽华的衣着打扮,谢寡妇连忙上前客气开口:
“您就是苏站长的爱人罗同志吧?快请进,晚晚妹子就在里屋躺着呢。”
罗丽华脚步匆匆,一边往屋里赶,一边急切追问:
“我闺女现在情况咋样?身体有没有好转?”
谢寡妇如实回话:
“比昨天好多了,人彻底清醒了,也能慢慢喝一点米汤、稀粥了。”
“昨天最凶险的时候,人僵躺着一动不动,喊破喉咙都没反应,看着跟死人没啥两样。”
“死人”两个字,彻底戳中了罗丽华的忌讳。
她瞬间脸色一沉,语气带着怒火,当场发作。
“你咋能这么说话!好好的姑娘家,你张口闭口死人,没病都要被你咒出病来!”
话一出口,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有损干部家属的体面。
连忙压下火气,放缓语气,假意道歉:
“抱歉大姐,是我太过心急,情绪不稳,不是故意冲你发火,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她再也顾不上寒暄,快步冲进里屋卧房。
简陋的木板床上,苏晚晚静静躺着。
她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屋顶结满蜘蛛网的房梁,眼珠一动不动。
神情空洞呆滞,浑身死气沉沉。
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人是活着的,气息平稳、身子温热。
可看着就像丢了魂魄,形同行尸走肉。
罗丽华看着女儿这副破败消沉的模样,瞬间心疼得眼眶通红、热泪汹涌。
她快步扑到床边,紧紧攥住苏晚晚冰凉的手腕。
“我的心肝宝贝啊!你咋这么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贱自己!”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活不成了!”
她不停抚摸着苏晚晚的脸颊,轻声呼唤:“
晚晚,别吓妈,你应妈一声,好不好?”
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摇晃,苏晚晚始终无动于衷,眼皮都懒得眨一下,依旧死死盯着屋顶,空洞麻木。
罗丽华又急又怕,眼泪止不住地掉。
“你说说你,到底图啥?就为了一个下放的黑五类,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妈平日里再三教你,女孩子一定要爱惜自己、自重自爱,你咋就听不进去!”
提及谢中铭,死寂的苏晚晚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可眼角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浸湿了枕巾。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瞬间填满了无尽的委屈、痛苦与不甘。
罗丽华连忙温柔替她擦去眼泪,轻声哄劝。
“晚晚,听话,不值得的。那个黑五类就算再好,也是下放的人,身份敏感、前途尽无。”
“而且他有媳妇、有两个娃,家庭圆满,你啥都得不到,何苦为难自己?”
“要是他身份体面、单身未婚,你真心喜欢,妈拼尽全力也能帮你想办法。”
“可现在这情况,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站在一旁的谢寡妇,默默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心底暗自摇头吐槽。
这当妈的思想真是离谱,是非不分、三观不正。看
这意思,只要谢中铭不是黑五类、没有家室,她就真的要纵容女儿,硬生生去拆散别人的婚姻、抢夺别人的丈夫。
苏站长一生正直坦荡、秉公办事,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是非不分、纵容儿女的妻子。
罗丽华见女儿只流泪、不说话,始终死气沉沉的,心里又急又慌,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哄劝。
“晚晚,你跟妈说句话,别一直憋着自己,有啥委屈、啥想法,都跟妈说。”
任凭她百般哄劝,苏晚晚依旧沉默不语,双目空洞,只剩无声的泪水。
“我去找你爹算账!女儿都被折腾得半死不活、没了人样,他还有心思一头扎在大坝工程里,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她转身刚要迈步离开,身后传来一道虚弱沙哑、有气无力的声音。
“妈,人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罗丽华身子猛地顿住,立马折返扑到床沿坐下。
他伸手死死把枯瘦的女儿搂进怀里。
喉头一哽,哭声跟着压不住冒出来。
“晚晚,你莫要拿这话吓妈!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心头想干啥子,妈全都依你,万万不准做糊涂傻事。”
苏晚晚瘫在被褥里,四肢绵软僵硬,模样跟一具没了魂魄的躯壳没得两样。
“我要是没法跟自己中意的人在一块儿,活着没得半点盼头,死了反倒清净。”
罗丽华慌得不停拍打女儿后背,连声妥协安抚。
“你想嫁哪个都依你,难处全部交给妈,妈去想法子摆平。”
“只要你不要再寻死寻活了。”
两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一旁坐着的谢寡妇耳朵里。
谢寡妇手里捻着缝衣服的粗棉线,低声咕哝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不满。
“站长夫人,你家姑娘摆明是要拆散乔大夫的家室,你反倒开口纵容。”
“你们城里来的,咋能如此纵容自己的闺女?”
一句话怼得罗丽华脸面发烫,当着外人的面被戳破心思,实在难堪。
她连忙拽住谢寡妇的胳膊,把人拉扯到屋外的屋檐底下,压低嗓音解释。
“我哪里是真打算撺掇她去拆散旁人的家庭?纯粹是哄着她稳住情绪,万一她一时钻牛角尖寻了短见,这个责任哪个担得起?”
谢寡妇孤身拉扯一个娃娃过日子,娃儿突发高烧浑身抽搐,烧得人事不省。
那会儿乔星月挺着大肚子,顶着冷风摸黑赶路上门,硬生生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救命恩情,谢寡妇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强扭的瓜不甜。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寡妇都懂的道理,你城里落户的干部家属,未必看不明白?”
“行,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谢寡妇说完,转身径直走远。
罗丽华盯着对方的背影,脸上方才的谦和尽数褪去。
眼底裹着一层浓重的戾气
“一个守寡过日子的妇人,也配过来指指点点教训我?”
……
日头慢慢往西斜,大坝工地收工的哨声响起。
团结大队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往村子方向折返。
屋内,罗丽华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拿着小勺凑到苏晚晚嘴边喂食。
苏晚晚紧闭双唇,牙关抿得死死的,半点不肯张口。
罗丽华耐着性子低声哀求,哄了许久,苏晚晚才费力掀开一条唇缝,勉强咽下一小口米汤。
随即又闭紧嘴巴,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再配合进食。
“我的乖女,多少再吞一口嘛。”罗丽华放低姿态,伺候得如同供奉祖宗一般小心翼翼。
苏晚晚眼珠一动不动,直直望向房梁交错处盘踞的蛛网。
神情麻木空洞,周身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只要你肯乖乖喝粥吃饭,不管你提啥条件,妈一概答应。”
这话总算撬动了苏晚晚紧绷的心绪,她缓缓转动眼珠,气息微弱无力。
“那你去劝乔星月,跟谢中铭把婚离了。”
罗丽华不假思索应声应允。
“妈去办,你先好好吃饭。”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推开,苏正毅跨步走入房间。
母女二人的对话刚好尽数落进他耳中。
苏正毅脸色瞬间沉下来,厉声呵斥身旁的罗丽华。
“你当妈的,怎能纵容女儿这般无理胡闹?蓄意破坏别人的家庭,是最失德的行径。”
“有我苏正毅一天在,绝不允许苏家做出如此不要脸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