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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艳红的坚决拒绝与哥哥的愤怒

    那扇老旧的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兄嫂的怒吼、哭骂、摔打声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暂时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张艳红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颤动的、油漆剥落的门板。她挺直脊背,踩着高跟鞋,在昏暗、弥漫着霉味的走廊里快步前行。身后308房间里传来的噪音渐渐模糊,但那些尖锐的、充满恨意的字眼,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白眼狼!”

    “不得好死!”

    “攀上高枝就忘了本!”

    “张家没你这个女儿!”

    还有嫂子王美凤那尖利得几乎破音的哭嚎,混合着侄子强强受到惊吓后越发嘹亮的哭声,构成了一曲丑陋而绝望的家庭悲鸣。

    张艳红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昏暗的楼梯。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急促,凌乱,如同她此刻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旅馆大门的,直到冰冷刺骨的夜风猛地灌进她的口鼻,让她一个激灵,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街边。

    她扶着粗糙的砖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眼前阵阵发黑。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恶心、后怕和彻底心寒的剧烈生理性不适。兄嫂那些恶毒的诅咒,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怨恨,像肮脏的泥浆,泼了她满头满脸,让她几乎窒息。

    断绝关系?停止支付父亲的医疗费?

    她知道,这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严厉的警告,是她为自己划下的、不容践踏的红线。但她也知道,以兄嫂的脾性和他们目前走投无路的状态,这种警告,很可能被视为挑衅,反而会激化矛盾,让他们更加疯狂。

    他们会怎么做?真的去公司闹吗?还是打电话向父母、姐姐添油加醋地哭诉?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各种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不寒而栗。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明感,也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升起,逐渐压倒了那些恐惧和不适。就像韩丽梅说的,混淆不清,只会一起沉没。她必须做出选择,承担后果。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缓慢恢复平稳跳动的声音。她看着车窗外那条昏暗破败的街道,看着“悦来快捷酒店”那闪烁的、廉价的霓虹招牌,看着三楼上那个亮着灯的、属于308房间的窗户。

    那里,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是试图将她拖入泥潭的贪婪水鬼。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该来的,还是来了。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想必是兄嫂的电话,已经第一时间打到了省城,进行了最有利于他们的、颠倒黑白的控诉。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让她感到沉重的名字,指尖在接听和挂断之间悬停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只是任由它响着,直到自动挂断。很快,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姐姐张艳春。她同样没有接。

    然后,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连不断,来自家庭群,来自母亲,来自姐姐。她不用看,也能猜到里面的内容。无非是斥责她不孝,指责她无情,质问她为何要逼死自己的哥哥嫂子,哭诉家里的艰难,强调长兄如父的责任……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今晚这场彻底撕破脸的冲突,来理清思路,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但至少,在说出那些话之后,她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带着痛楚的轻松。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父母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姐姐的立场也未必坚定。而兄嫂,被断了最后的念想,又被她以“断绝经济支持”相威胁,会做出什么事来,难以预料。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退。退了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二天,张艳红准时出现在公司。她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穿了最能提升气场和职业感的套装,将昨夜所有的疲惫、挣扎和心寒,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冷静地处理着邮件,参加晨会,与团队沟通项目进展。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手机震动(即使调了静音,放在包里),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她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猛缩一下,生怕是前台或者保安部打来,告知她兄嫂已经闹到了公司楼下。

    然而,一上午风平浪静。兄嫂并没有像昨晚威胁的那样,立刻冲到公司来。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张艳红的心更加悬了起来。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午休时间,她避开人群,独自来到写字楼附近一个僻静的咖啡馆角落,点了一杯黑咖啡,却一口没喝。她需要理清思绪,也需要做出一些决定。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数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来自家人。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家庭微信群。果然,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母亲发了几十条长语音,点开,是她熟悉的、带着哭腔和浓重口音的控诉:“艳红啊!你到底想干啥呀!你哥你嫂子带着强强,千里迢迢投奔你,你不说好好安排,还把人家赶出酒店?你哥就想找个看大门的活儿,你都不帮?你还是不是人啊!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是你哥背着你跑了十几里地去看大夫?忘了你上学那会儿,家里紧巴,是你哥把打工挣的钱省下来给你交学费?你现在出息了,就这么对你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紧接着是姐姐张艳春的信息,语气焦急又无奈:“艳红,妈都快急疯了,爸在病房里也直叹气。哥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哭得不行,说你要跟他们断绝关系,还要停了爸的医药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好好跟哥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你这样,让爸妈怎么做人?让我在中间多为难?”

    然后又是母亲一连串的语音,语气从哭诉变成了愤怒的咒骂和威胁:“张艳红!我告诉你,你要敢不管你哥,敢停了给你爸治病的钱,我就没你这个女儿!我就当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去找你老板!我去你们公司闹!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不孝女是怎么逼死自己亲爹亲娘的!”

    父亲的语音很少,只有一条,很短,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艳红,做人,不能忘本。”

    最后,是哥哥张建国发的一条文字信息,充满了戾气和最后的通牒:“张艳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下班之前,要么给我在你们公司安排好工作,准备好房子,解决强强上学,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要么,你就等着瞧!你看我敢不敢去你们公司,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抖落出来!你看你老板还要不要你这种连亲爹亲哥都不管的白眼狼!”

    看着这些信息,张艳红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却又奇异地,不再像昨夜那样剧烈翻腾。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看,这就是她的家人。他们永远不会去问事情的真相,永远不会考虑她的难处,永远只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亲情、用养育之恩、用孝道,对她进行无休止的绑架和索取。一旦得不到满足,便是哭诉、咒骂、威胁,无所不用其极。

    她关掉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韩丽梅的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犹豫了几秒。韩丽梅说过,如果遇到可能对公司产生实质性影响的威胁,可以告诉她。现在,兄嫂明确威胁要来公司闹事,这算不算?

    但最终,她还是移开了手指。不,还不是时候。兄嫂毕竟还没有真的来闹。而且,她需要向韩丽梅证明,她有能力独立处理这场危机,至少,是初步控制住局面,不让其影响到公司。直接求助,是下下之策。

    她转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公司安保部主管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李主管,你好,我是市场部的张艳红。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张艳红的声音平稳而客气,“最近如果有人以我家属的名义,来公司前台或者楼下找我,或者试图闯进来,无论男女,无论说什么,请务必不要放行,也暂时不要通知我。如果他们纠缠不休,影响公司秩序,可以直接报警处理。具体情况……是我的一些家庭纠纷,不太好意思,给安保部添麻烦了。”

    电话那头的李主管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声说:“张经理客气了,没问题,我们会注意的。有情况会按您说的处理。”

    “谢谢。另外,如果韩总问起,麻烦您如实告知我的请求。” 张艳红补充了一句。她不想隐瞒,主动报备,总比事后被韩丽梅发现要好。

    “明白,张经理。” 李主管应下。

    挂断电话,张艳红轻轻舒了口气。这是一道预防性的指令。至少,在公司这个阵地上,她先筑起了一道防线。

    然后,她重新点开微信,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文字信息。没有语音,没有图片,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爸,妈,姐,哥,嫂子:

    关于哥一家来南城的事情,我想有必要最后一次,明确说明我的立场。

    1. 我从未赶他们出酒店。酒店房费我支付了三天,饭钱也给了。是他们自己不满意环境,提出诸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要求。

    2. 关于工作:我没有能力,也绝不会利用职务之便,为任何人在‘丽梅时尚’安排工作。这是我的职业底线,也是公司明令禁止的行为。如果哥需要找工作,可以自己通过正规渠道应聘。南城机会很多,只要肯吃苦,养活自己不难。

    3. 关于住房和强强上学:我无力解决。这是他们作为成年人、作为父母,应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建议他们要么返回省城,从长计议;要么留在南城,自力更生。

    4. 关于父亲的医疗费和家里的生活费:只要我还在工作,只要我的收入还能支撑,我会继续承担。这是我对父母的赡养义务,与哥一家是否满足其无理要求无关。但如果有人以任何形式,干扰我的工作,威胁到我赖以生存的根基,那么,我将不得不重新评估我的支付能力。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我的工作,是我承担一切责任的前提。

    5. 关于亲情:血缘无法选择,但相处可以选择。我始终记得家人的好,也愿意在能力范围内,以合理的方式回馈。但这不意味着,我需要牺牲自己的原则、事业和未来,去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我有我的人生,我的底线。

    言尽于此。如果哥和嫂子决定留在南城,请自便。如果决定返回,我可以出路费。其他的,无需再谈。

    勿回。”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检查了一遍,然后,点击发送。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但心里那块一直堵着的巨石,却似乎松动了一些。她知道,这条信息发出去,意味着彻底的摊牌,意味着与那个“家”,至少是与兄嫂和背后支持他们的父母(在这一点上),公开决裂。

    果然,信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母亲的电话就疯狂地打了进来。她没有接。然后是姐姐的,哥哥的,嫂子的……手机屏幕闪烁不停,仿佛垂死挣扎的蜂群。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端起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她望向咖啡馆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悲欢,自己的战场。

    她的战场,不在这个温暖的咖啡馆,也不在那栋冰冷的写字楼。她的战场,在她的心里,在她与那个名为“家庭”的庞然巨兽之间。而今天,她终于主动扣下了扳机,打响了正面战斗的第一枪。

    坚决的拒绝,换来了哥哥极致的愤怒,也必将迎来家庭更猛烈的反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最艰难的那道坎——直面、并说出了“不”。

    接下来的,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她,已无路可退,亦,不愿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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