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张艳红最终没有喝完。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清醒近乎残酷。发往家庭群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激起的涟漪必将化作惊涛骇浪。但奇怪的是,在按下发送键、并设置手机静音之后,她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稍稍松弛了一些。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出,最决绝的话已经说出,剩下的,无非是承受后果。
她回到公司,继续下午的工作。市场部正在为一个新季度的推广计划焦头烂额,各种会议、方案讨论、数据核对接踵而至。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进去,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神经,暂时忘却那个“家”字带来的所有沉重与不堪。手机偶尔在包里无声地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她一概不理,连看都懒得看。她知道,此刻任何沟通都只会是徒劳的争吵和情感绑架,不如彻底隔绝。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临近下班时分,张艳红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始整理桌面,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即将离开工作环境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不安悄然爬升。她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兄嫂那边异常的沉默,反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应该不会有事了吧?也许,她的坚决起到了威慑作用?也许,他们真的在考虑离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刚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以她对兄嫂,尤其是对嫂子王美凤的了解,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昨晚那番威胁,绝不是空话。
她拿起包,和同事打了招呼,走向电梯。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墙壁映出她略显苍白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脸。数字跳动,一楼到了。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外面是宽敞明亮、挑高数层的公司大堂。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简约现代的艺术装饰,前台 Amy 职业化的微笑,以及三三两两下班准备离开的同事……一切如常,秩序井然。
张艳红暗自松了口气,迈步走出电梯。也许,今天真的能平安度过。她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个公共场所,回到自己那个虽然冷清但至少安全私密的公寓。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旋转玻璃门时,一个熟悉而尖锐的哭嚎声,骤然从大堂一侧的访客休息区炸响,撕破了傍晚的宁静:
“张艳红!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给我站住!”
这声音如同魔咒,瞬间冻结了张艳红的脚步,也让整个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到王美凤披头散发地从休息区的沙发上跳起来,脸上涕泪横流,怀里还紧紧搂着似乎被吓到、也在抽噎的强强。而张建国,则像一尊铁塔似的堵在通往内部办公区的通道口附近,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正和两名试图拦阻他的保安对峙着。保安显然已经接到了安保主管的通知,态度坚决,但面对张建国这副不管不顾、豁出去的架势,也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过分用力拉扯,场面一时僵持。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而且,选在了下班高峰期,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张艳红的心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看到前台 Amy 惊愕的脸,看到周围同事停下脚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目光,听到隐约的窃窃私语声……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像海啸般将她淹没。
“你们怎么进来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怎么进来的?” 王美凤尖声叫道,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朝着张艳红的方向踉跄冲来,那姿态活脱脱一副农村泼妇骂街的模样,“我们是你哥你嫂子!是你亲哥亲嫂子!来你上班的地方找你,天经地义!这两个看门的狗东西还敢拦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大家快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啊!”
她这一嗓子,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哭腔凄厉,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一些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员工也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保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试图上前劝阻王美凤,却被她挥舞的手臂逼开。
“艳红!艳红!你看看!你看看你哥被逼成什么样了!” 王美凤冲到张艳红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被一名闻讯赶来的、看起来级别更高的保安主管拦住。她也不强冲,就势往光洁的地上一坐,搂着强强,拍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我们活不下去了呀!亲妹妹要逼死我们一家三口啊!酒店不让我们住了,工作不给找,孩子学没得上,连口热乎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这个当经理的妹妹,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大家给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妹妹啊!”
强强被母亲的歇斯底里彻底吓坏,也跟着放声大哭,孩子尖锐的哭声混合着王美凤的干嚎,在大堂高挑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难堪。张建国那边,见老婆孩子闹了起来,更是血往上涌,对着拦他的保安吼道:“滚开!那是我妹妹!我来找我妹妹!你们凭什么拦我!张艳红!你给我过来!把话说清楚!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他一边吼,一边试图推开保安往里冲。保安主管经验丰富,一边挡在他身前,一边用对讲机呼叫支援,同时严厉警告:“先生,请你冷静!这里是办公场所,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将报警处理!”
“报警?你报啊!有本事你报啊!” 张建国梗着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找我亲妹妹,犯了哪门子法?你们公司就是这么对待员工家属的?我要见你们老板!我要问问她,是怎么教手下人六亲不认的!”
场面彻底失控。原本秩序井然、充满现代职业感的大堂,瞬间变成了混乱的闹剧现场。王美凤的哭骂,张建国的怒吼,强强的尖叫,保安的呵斥与劝阻,围观同事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张艳红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无所遁形。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在这之下,更汹涌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愤怒。她看到 Amy 已经拿起前台电话,想必是在通知上级或者直接联系韩丽梅的秘书。她看到有同事悄悄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了这边……
韩丽梅的警告,言犹在耳。“别让私事影响公事。” 而此刻,她的“私事”,正以最丑陋、最不堪的方式,在她努力拼搏、视为安身立命之所的公司大堂,公然上演。她甚至能想象,此刻在楼上的某间办公室里,韩丽梅或许已经接到了报告,正透过监控,或者很快就会亲自下来,看到这场由她的家人引发的、彻头彻尾的闹剧。
失望?不,或许连失望都谈不上。在韩丽梅那样的人眼里,这大概只是印证了她对“某些人”和“某些家庭”的判断——麻烦,拎不清,注定会成为拖累。
“都给我闭嘴!” 一声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喝斥,骤然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嚎和争吵。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韩丽梅从专用电梯方向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静得近乎漠然,扫过坐在地上撒泼的王美凤,扫过与保安对峙、状若疯虎的张建国,最后,落在了脸色苍白、僵立原地的张艳红脸上。
那目光很短,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温度,就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领地上的碍眼物品。
仅仅是被这目光一扫,王美凤的哭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抽噎。张建国也停下了推搡的动作,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强大的女人。连强强都似乎被这冰冷的气氛慑住,哭声小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呜咽。
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韩丽梅身上。
韩丽梅没有看张艳红,径直走到王美凤和张建国面前。她的脚步很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可闻。她在离王美凤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眸,俯视着这个坐在地上、形象全无的女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里是‘丽梅时尚’的公司大堂,是办公场所。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本公司正常秩序,构成了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处以警告、罚款,甚至拘留。”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自己站起来,立刻离开,我可以不追究。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保安主管,“李主管,报警。”
“是,韩总!” 保安主管立刻应道,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
王美凤和张建国完全被韩丽梅的气势镇住了。他们或许设想过张艳红的各种反应,哀求,妥协,或者更激烈的争吵,却绝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直接要报警的“老板”出面。拘留?罚款?这些字眼对于他们来说,有着本能的恐惧。
王美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哭声憋了回去,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变得惊惶。张建国的气势也泄了大半,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韩丽梅,又看看周围那些穿着体面、眼神各异的“城里人”,最后目光落到脸色惨白、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张艳红身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韩丽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又咽了回去。那种眼神,他只在电视里那些大人物身上见过,冷漠,居高临下,仿佛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我……我们是来找我妹妹的……” 张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但还强撑着最后一点“理直气壮”。
“找谁,是你们的私事。” 韩丽梅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但在哪里找,用什么方式找,需要遵守公共场所的规则,尊重他人的权利。这里是公司,不是你们解决家庭纠纷的地方。李主管——”
“别!别报警!” 王美凤终于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一把搂过强强,声音发颤,“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她狠狠剜了张艳红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拽了拽还在发愣的张建国:“走啊!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被警察抓啊!”
张建国脸上青红交错,羞愤、恼怒、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对权威和规则面前的无力与畏惧。他狠狠瞪了张艳红一眼,又充满忌惮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韩丽梅,最终,在王美凤的拉扯和保安的虎视眈眈下,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着头,跟着哭哭啼啼的老婆孩子,朝着大门方向,狼狈不堪地挪去。
聚集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目送着这戏剧性闯入又狼狈离开的一家三口。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
韩丽梅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张艳红身上。这一次,张艳红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失望,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张经理,” 韩丽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张艳红的心猛地一沉,“来我办公室。”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专用电梯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张艳红的心上。
张艳红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周围同事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甚至可能带着一丝看笑话的……如同芒刺在背。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她在“丽梅时尚”,将不再只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市场部经理。她还将是“那个家里有一堆破事、闹到公司来的张艳红”。
家庭矛盾的脓疮,终究以最不堪的方式,在公司这个她最在意、最想保持专业形象的地方,被彻底捅破,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韩丽梅那冰冷的目光和简单的五个字,预示着,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朝着韩丽梅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