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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暂时的安抚下,暗流涌动

    走出“丽梅时尚”那栋灯火通明、象征着现代与秩序的写字楼,张艳红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高烧的谵妄中,被强行拖回了冰冷的现实。初冬的夜风卷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尘埃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手里那张薄薄的便签纸,边缘已经被她的汗水微微浸湿,上面的字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像烙印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站在空旷的街道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河,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公寓是回不去了,那个暂时属于她的避风港,此刻也弥漫着兄嫂带来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钻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杯滚烫的关东煮,在最角落的临窗高脚凳上坐下。热汤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韩丽梅给的“选择”,像两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静静摆在她面前。接受,意味着暂时平息眼前的战火,但将兄嫂这个定时炸弹收纳到韩丽梅提供的、看似安全的“笼子”里,同时也将自己与韩丽梅绑得更紧,欠下难以偿还的人情,并且,埋下了未来可能更剧烈爆炸的引线。拒绝,意味着她必须立刻、独自、以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与兄嫂乃至背后整个北方家庭那理不清、剪还乱的脐带,过程必然鲜血淋漓,代价可能是众叛亲离,甚至彻底失去父亲的医疗支撑。

    她想起韩丽梅最后那句话:“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那平静语气下的潜台词是:你必须为你的选择,承担全部后果。

    便利店窗外,夜归的行人步履匆匆,表情或疲惫,或麻木,或带着归家的松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自己的难题。而她的战场,从来就不在会议室,不在写字楼,而在那个名为“家庭”的、泥泞不堪的沼泽里。

    她拿出手机,开机。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涌了进来,几乎让手机卡顿。大部分是兄嫂的,还有母亲和姐姐的。她没有看,直接翻到哥哥张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马路边,还隐约能听到强强的哭声和王美凤带着哭腔的抱怨。

    “喂?!” 张建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不善,但没有了下午在公司时的疯狂,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颓丧和一丝残留的怨气。

    “哥,” 张艳红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背景噪音小了些。“说吧,又想干啥?” 张建国没好气地问。

    “你们现在在哪?还在酒店?” 张艳红问。

    “在个屁的酒店!钱都花完了,被撵出来了!我们现在在……在个破公交站坐着呢!强强冻得直哆嗦!张艳红,你满意了?你非得逼死我们才甘心?” 张建国的声音又激动起来,带着哭腔。

    张艳红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知道,此刻任何心软和同情,都是对自己的残忍,也是对兄嫂贪婪的纵容。

    “我现在过去找你们。有地方住,也有个工作机会,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快速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把位置发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们再闹,或者有其他非分之想,一切作废。”

    说完,她不等张建国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很快,一个定位信息发了过来,果然是距离“悦来快捷酒店”不远的一个偏僻公交站。

    她起身,将几乎没动的关东煮扔进垃圾桶,推开便利店的门,重新走入寒夜。开车前往那个公交站的路上,她的心像浸在冰水里,一片麻木的冰冷。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那个“权宜之计”的选择。不是因为她不够狠,不够决绝,而是因为她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前途,还有父亲的生命,姐姐的期望,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对“家人”二字残存的、可悲的牵绊。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兄嫂真的流落街头,那样只会带来更极端的、无法控制的后果,彻底毁掉她的一切。韩丽梅的方案,至少在可控范围内,给了他们一条暂时的生路,也给了她一个缓冲。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公交站牌下那三个瑟缩的身影。张建国蹲在地上,抱着头。王美凤搂着强强坐在冰冷的候车长椅上,强强似乎哭累了,靠在她怀里抽噎。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与这座繁华都市的夜景格格不入,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狼狈。

    张艳红停下车,按了下喇叭。三人抬起头,看到她,表情复杂。张建国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羞恼和犹豫,王美凤则眼睛一亮,连忙推了推丈夫,抱着强强站了起来。

    张艳红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上车。”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淡。

    三人手脚并用地上了车,带着一身寒气。车厢里再次被那股长途跋涉和绝望的气息填满。强强似乎睡着了,王美凤紧紧搂着他,眼神却不住地瞟着张艳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艳红,你……你说有地方住?还有工作?” 王美凤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与下午在公司时的泼妇判若两人。

    “嗯。” 张艳红简短地应了一声,启动了车子,“工作是在城郊一个物流仓库做夜班保安,包住,有宿舍。住的地方是……是韩总借的一套旧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可以暂时落脚,不收租金,但水电自己付。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内,你们必须自己找到稳定的工作和住处,搬出去。”

    她一边开车,一边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韩丽梅的条件,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夜班保安?仓库?” 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失望,“那……那地方得多偏啊?还得上夜班?工资多少?房子……一室一厅?我们一家三口怎么住?强强上学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暴露了他的贪婪并未因一下午的流离失所而减少分毫,反而在听到“有解决”时,立刻反弹,开始挑剔和讨价还价。

    张艳红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副驾驶上的张建国,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哥,你听清楚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让你挑三拣四。这是韩总看在……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给的最后一点帮助。工作,就这个,爱干不干。房子,就这个,爱住不住。如果不满意,前面路口,你们可以下车,自谋生路。我绝不会再管你们一分一毫。爸的医药费,我也会重新考虑。”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决绝,让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王美凤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在背后掐了张建国一把。张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在张艳红那双仿佛能冻死人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我又没说不干……”

    “那就闭上嘴,安静坐着。” 张艳红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张艳红按照韩丽梅给的地址,先将车开到了那个位于老城区边缘的旧小区。小区很老,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墙壁斑驳。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在五楼,打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确实很小,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基本的床、桌子、灶具都有,水电也都是通的。比起“悦来快捷酒店”,至少是个能开火做饭、像个“家”的地方。

    王美凤抱着强强走进来,四处打量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但嘴上却没敢再抱怨,只是小声说:“地方是小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她放下强强,强强好奇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逼仄的环境,脸上阴云密布,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钥匙。” 张艳红从口袋里掏出韩丽梅秘书下午交给她的钥匙,放在桌上,“明天,自己去找物流园仓库的主管报道。地址和电话在这里。” 她又将那张便签纸放在钥匙旁边。

    “那……那我们怎么过去?那么远……” 王美凤小声问。

    “自己想办法。公交,地铁,或者走过去。” 张艳红面无表情,“安顿下来了,就赶紧去找工作。嫂子,你也可以在附近看看有没有钟点工或者保洁的活儿。强强上学的事,你们自己打听政策,或者找找有没有收费低点的民办学校。我能做的,就这些。”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传来:“记住,三个月。三个月后,搬走。还有,别再踏进‘丽梅时尚’半步,也别再打电话骚扰我。如果做不到,今天的这一切,立刻收回。我说到做到。”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楼道里声控灯熄灭了,一片黑暗。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王美凤压低声音的抱怨和张建国沉闷的叹息,还有强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久久没有动。

    暂时的安抚,完成了。兄嫂一家,被塞进了韩丽梅提供的、带有明确期限和条件的“盒子”里。表面上看,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张艳红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兄长眼中的不甘,嫂子脸上的算计,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催命符,悬在每个人头上。他们会甘心只做个夜班保安,住在这破旧的一室一厅里吗?强强的入学问题依然无解,这随时可能成为他们再次发难的借口。而北方家里,父母和姐姐在得知这一切后,又会是什么态度?是会欣慰于她“终于”帮了哥哥,还是会指责她帮得不够、条件苛刻?

    更重要的是,她欠下了韩丽梅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需要用她未来的工作绩效、忠诚,乃至更多她目前无法预料的东西来偿还。而韩丽梅,那个永远冷静、精于计算的商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今日的“援手”,既是控制风险,也是一笔投资,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感觉异常沉重。夜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暂时的安抚,就像在即将溃堤的河坝上,堵上了一块小小的石头。看似稳固,实则岌岌可危。暗流在石头下汹涌,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

    而她,站在这脆弱的堤坝上,不知道下一次风暴来临之时,自己是否还能站立,是否还能守住脚下这方寸之地,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对独立和自由的渴望。

    前路依旧迷茫,挑战远未结束。暂时的平静,或许只是为了酝酿下一场,更加难以抵御的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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