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无声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混合着父母身上长途火车带来的浑浊气息,以及母亲李桂兰身上廉价香皂和樟脑丸的味道。张艳红背对着父母,面朝着光亮的电梯门,门上映出她自己苍白僵硬的脸,以及父母模糊的、带着审判意味的身影。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她的背上。
“叮”的一声,市场部所在的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开放式办公区的同事们似乎得到了某种信号,原本正常的交谈和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低了几个分贝,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意味。张艳红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和身后衣着土气、面色不善的父母之间逡巡。她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展示着原生家庭最不堪、最难以启齿的一面。
“这边。” 她低声说了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领着父母穿过办公区,走向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独立小办公室。她能听到身后压抑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属于她自己的、带着淡淡香薰和文件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方小小的、她奋斗多年才拥有的独立空间,此刻却即将成为家庭战争的法庭。她反手关上门,试图将那无数道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但心理上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坐吧。” 她指了指会客区的两张简易沙发,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在那张宽大、象征着职位和权力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或许是为了获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和心理优势。
李桂兰却没有坐,她站在办公室中央,用那双因为长途奔波和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这间在她看来“豪华”得过分的办公室——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舒服的老板椅,墙上的抽象画,角落里生机勃勃的绿植,还有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进来的、南城冬日难得一见的明亮阳光。这一切,与她那个昏暗破旧、弥漫着中药味的北方老家,与她儿子一家挤在城中村破出租屋的境况,形成了刺眼到残忍的对比。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刚刚在楼下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和委屈,此刻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涌了上来,甚至更加炽烈。
“坐?我坐得下吗我!” 李桂兰猛地一拍张艳红光滑的办公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她自己和张守业都吓了一跳,但随即,她更理直气壮起来,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乡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看看!你看看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这么大的办公室,这么好的椅子,这么大的窗户!你哥呢?你嫂子呢?强强呢?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她猛地转向张艳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女儿的鼻尖:“张艳红!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你爸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是谁在跟前伺候?是你哥!是我!你倒好,跑到这花花世界,当了什么经理,就忘了本了?忘了你是谁生的,谁养的了?忘了你姓什么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劈头盖脸砸向张艳红。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句“你怎么瘦了”,开场即是最高潮的控诉和审判。
张守业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算是制止了老伴过于激动的肢体动作,但他阴沉着脸,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棍靠在腿边,浑浊的眼睛盯着张艳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艳红,你妈话说得急,但理是这么个理。咱老张家,没出过你这样的不孝女。”
不孝女。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艳红的心脏。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爸,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惊讶的冷漠,“你们一路辛苦。喝水吗?” 她起身,想去拿一次性纸杯。
“喝什么水!气都气饱了!” 李桂兰一把挥开她递过来的水杯,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浸湿了地毯。她却看也不看,只是死死瞪着张艳红,“你别给我来这套!我问你,你哥是怎么回事?你嫂子是怎么回事?强强又是怎么回事?你那个什么韩总,又是个什么东西?啊?!”
“建国给我打电话,哭得像个孩子!” 李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愤怒,“他说他大老远投奔你,你把他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大门,晚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美凤好好的一个人,去给人家饭馆刷碗,手都泡烂了!强强那么聪明的孩子,到现在学都上不了,天天锁在鸽子笼一样的破屋子里!张艳红,那是你亲哥!亲侄子!你怎么忍心啊你!”
“还有那个什么韩总!” 李桂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艳红脸上,“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这么糟践人?安排看大门?借个破房子只能住三个月?她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她挑唆的你,让你不认你这个哥,不认我们这个家?你说!是不是!”
父亲张守业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不断点头,用他那双浑浊却固执的眼睛,无声地施加着压力。那目光里,是深深的失望,是“一家之主”被冒犯的愤怒,更是对女儿“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就嫌弃家里穷”的痛心疾首。
张艳红看着眼前声色俱厉的母亲,看着沉默施压的父亲,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她试图解释,试图告诉他们兄嫂是如何得寸进尺,如何跑到公司来闹,如何威胁她,试图说明韩丽梅提供的帮助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极限,试图说明自己也有难处,也有底线……
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他们的逻辑里,她是女儿,是妹妹,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她就天然地、无限地、必须地承担起帮助兄长、反哺家庭的责任。她的难处?她的底线?她的个人生活?那都不值一提,甚至是大逆不道。他们看到的,只有她“光鲜”的工作和“宽敞”的办公室,对比兄长“凄惨”的现状,于是,所有的错,理所当然都是她的。
“说话啊!你哑巴了?” 李桂兰见她不吭声,更加怒火中烧,上前一步,似乎又想拍桌子,被张守业用眼神制止了,但她的声音却更加尖利,“我告诉你,张艳红!今天我和你爸来,就是来主持这个公道的!你哥的事,你必须管,管到底!那个看大门的工作,立刻给我辞了!让你那个什么韩总,给你哥在你们公司安排个正经工作,坐办公室的!房子,那破房子能住人吗?立刻给我换!换个大点的,离市区近的,方便强强上学!还有强强上学的事,你也得想办法解决了!我听说南城有好学校,你就得给你侄子安排进去!听到没有!”
一连串的要求,如同早已写好的剧本,流畅而理所当然地从李桂兰嘴里吐出来。每一个要求,都远超张艳红的能力范围,都踩在她和韩丽梅划定的红线上。坐办公室?换大房子?安排好学校?他们以为“丽梅时尚”是她开的?以为南城是她家的后花园?
“妈,” 张艳红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哥的工作,是韩总帮忙介绍的,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们公司有严格的招聘制度,我没有任何权力安排人进去。房子也是韩总借的,只有三个月期限,到期必须搬走。至于强强上学,南城有政策,需要……”
“政策政策!什么狗屁政策!” 李桂兰粗暴地打断她,眼睛瞪得像铜铃,“政策还不是人定的?你都是经理了,这点事都办不了?我看你就是不想办!你就是翅膀硬了,看不起你哥,看不起我们这个穷家了!我告诉你,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不然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说着,她竟然作势要往旁边的墙上撞。张守业连忙起身拉住她,但眼神却更加阴沉地看向张艳红,仿佛在说:看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
张艳红看着母亲那浮夸的、却带着决绝意味的表演,看着父亲那看似阻拦实则纵容的态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又是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用亲情绑架,用孝道压人,用生命威胁。多么熟悉,多么有效,又多么令人窒息和绝望的手段。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家里因为学费发愁,母亲也曾这样哭闹过,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是姐姐张艳春跪下来求,是父亲沉默地抽了一宿旱烟,最后才勉强同意,但条件是将来工作了要加倍偿还。后来,父亲生病,兄嫂一次次要钱,母亲一次次电话里的哭诉和指责……每一次,都是这样。用亲情和愧疚,将她绑上那辆不断索取、永无止境的战车。
而这一次,他们甚至亲自南下,将战场开到了她的公司,她的办公室。这不再仅仅是电话里的哭诉和遥远的压力,这是面对面、毫不掩饰的逼迫和掠夺。他们不仅要榨干她现在的价值,还要预支她的未来,甚至要将手伸向她根本无法触及的韩丽梅的资源。
办公室的门虽然关着,但隔音并不算绝佳。母亲尖利的声音,父亲沉重的咳嗽,以及她自己压抑的回应,多多少少会传出去一些。她能想象,外面的同事会是怎样的表情,会怎样议论纷纷。她的职业形象,她多年努力维持的专业和体面,正在被至亲之人,亲手、一点点地撕碎,踩在脚下。
这场所谓的“家庭会议”,从父母踏入她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批斗会。她是唯一的被告,父母是理所当然的法官和原告,而罪名,是“不孝”,是“忘本”,是“没有尽全力帮助兄长”。没有辩解,没有理解,只有无穷无尽的责任和索取。
张艳红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看着沉默施压的父亲。她的眼神空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碎裂,然后,凝结成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早已麻木。原来,心死到一定程度,是感觉不到痛的,只会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
“说完了吗?”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声音问道,打断了母亲新一轮的哭嚎和父亲的咳嗽。
李桂兰和张守业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哭泣、妥协或者激烈的反驳,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说完了,就听我说。” 张艳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和行人。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工作,就那个。房子,就那套,住三个月。强强上学,你们自己按政策办。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支付爸的医药费,和之前一样的生活费。其他的,我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
“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孝,觉得我忘本,那随你们。如果你们想在这里闹,想撞墙,想怎么样,也随你们。但我要提醒你们,这里是公司,不是老家。你们的行为如果影响了公司的正常运营,损害了公司形象,公司有权报警处理。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是你们,是哥哥嫂子,是整个张家。”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瞬间呆滞的父母,那目光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甚至没有了痛苦,只有一片荒芜的、彻底的决绝。
“现在,请你们离开。我要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