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块现金,厚厚一沓,用皮筋捆着,静静地躺在张建国出租屋那张破旧掉漆的木头桌上。昏黄的灯光下,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混合着屋子里陈旧的霉味、廉价烟草味,以及窗外飘进来的街边小吃摊的油腻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迷醉又隐隐不安的氛围。
张建国、李桂兰、张守业,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沓钱,眼神各异。张建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贪婪,嘴角咧着,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那钞票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李桂兰先是震惊,随即是狂喜,接着又涌上一丝本能的、对不义之财的恐惧,但很快,那恐惧就被对金钱的渴望和对儿子“有本事”的骄傲所淹没。张守业则眉头紧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在钞票和儿子兴奋的脸上来回移动,沉默着,但胸膛起伏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两万!整整两万!就这么容易!” 张建国拿起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油墨的味道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快意,“姓刘的说了,这只是开始!只要我能弄到更多‘丽梅’的消息,钱有的是!大把大把的!”
“真的?建国,那个刘经理……真这么说的?” 李桂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她伸出手,想要摸摸那钱,又有些不敢,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又或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神灯。
“那还能有假?妈,你是没看到,人家刘经理那派头!开着小轿车,穿得笔挺,说话文绉绉的,一看就是大公司的高管!人家赵总,是跟姓韩的死对头!就想要‘丽梅’的消息!只要我提供消息,他们就给钱!” 张建国唾沫横飞,脸上洋溢着一种扭曲的、小人得志般的光彩,“看到没?这就是能耐!不用看姓韩的和张艳红的脸色,我也能弄到钱!比那抠·抠搜搜的三千五强一万倍!”
“可……可这钱,拿得……稳当吗?” 张守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忧虑,“打听别人公司的事……这……这算不算……犯法啊?”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活了这么大岁数,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这钱来得太容易,太蹊跷,让他心里发慌。
“犯什么法?” 张建国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脸上的兴奋被一种蛮横取代,“爸,你懂什么?这叫商业竞争!人家大公司之间都这样!再说了,是那姓韩的和张艳红不仁在先!她们逼我们签那卖身契,把我当狗一样使唤,让我干最累的活,住这破地方!她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了?我拿她们点消息怎么了?这是她们欠我的!是她们活该!”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受害者心态和扭曲的报复快感。在他的认知里,韩丽梅和张艳红对他的“迫害”是十恶不赦的,那么他无论用什么手段报复回去,都是天经地义,甚至是“正义”的。
“你爸说得对,建国,这钱……是好拿,可别惹出什么祸事来。” 李桂兰虽然爱钱,但丈夫的话也让她心里打起了鼓,“那个刘经理,还有那个什么赵总,他们跟姓韩的是对头,用咱们的消息去对付姓韩的,万一……万一被姓韩的知道了,她能饶得了咱们?她可有的是钱,认识的人多,到时候告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她知道?她怎么知道?” 张建国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妈,你放心,刘经理说了,只要我小心点,别让张艳红和姓韩的察觉,就没事。再说了,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又没偷没抢!我是她张艳红亲哥!我打听点自己妹妹公司的事,怎么了?天经地义!她还能把我送进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再说了,等咱们拿到更多的钱,在南城买了房子,站稳了脚跟,还怕她?到时候,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房子!车子!儿子上贵族学校!自己扬眉吐气!父母跟着享福!这些画面,在张建国的脑海里反复闪现,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他彻底忽略了潜在的风险,也让他心中对妹妹和韩丽梅的恨意,与对金钱的贪婪,彻底融合,发酵成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可……艳红那丫头,现在跟咱们离了心,她嘴巴又严,你上哪儿去打听消息?” 李桂兰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张建国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露出一丝阴沉的算计。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两万块钱就在他手边。“这个……刘经理也提了。光靠我平时偶尔听到看到的,不行,不够劲爆,不值大价钱。得从张艳红嘴里,套出点真东西来。”
“套?怎么套?她现在电话都不接我们的,见了面也没好脸色,跟仇人似的!” 李桂兰想到女儿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态度,心里又是一阵怨愤。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张建国眯起眼睛,那眼神像极了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鬣狗,“她张艳红再怎么绝情,身上流的也是老张家的血!爹妈生她养她,这是天理!以前是咱们逼得太急了,方法不对。这次,咱们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 张守业抬起头,看向儿子。
“对!” 张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沓钞票都跳了一下,“打感情牌!跟她道歉!说软话!求和解!就说……就说我们以前错了,不该逼她,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必闹成这样?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想女儿,想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总之,怎么可怜怎么说,怎么煽情怎么来!”
李桂兰和张守业面面相觑。道歉?说软话?这和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尤其是李桂兰那强势蛮横的性格,大相径庭。
“跟她道歉?凭啥?” 李桂兰首先不乐意了,眉毛一竖,“我是她妈!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她还敢记仇?”
“妈!你小点声!” 张建国不耐烦地打断她,“这不是记不记仇的问题!这是策略!策略懂不懂?咱们先服个软,把她哄住,让她放松警惕,觉得咱们是真想和解了。只要她心软了,愿意跟咱们说话了,见面了,我就能想办法,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问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公司最近忙不忙,有没有什么大项目……她只要稍微透露一点,就值大钱!刘经理说了,特别是那个什么新区的大项目,韩丽梅亲自抓的那个,消息最值钱!”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急切的光芒:“等咱们从她那儿套到有用的消息,卖给刘经理,拿到一大笔钱,到时候,咱们还用看她脸色?还用住这破地方?咱们直接买房子搬走,过咱们的好日子!她张艳红,爱跟那姓韩的死一块就死一块去,跟咱们没关系了!”
李桂兰被儿子描绘的“美好前景”打动了,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和别扭,但想到能拿到更多钱,能过上好日子,能彻底摆脱现在的窘境,甚至能反过来“扬眉吐气”,那点不甘也就压了下去。她迟疑着问:“那……能行吗?艳红那丫头,现在心硬着呢,能信咱们?”
“试试呗!” 张建国笃定地说,“她心再硬,也是爹妈生的!你们是她亲爹亲妈,我是她亲哥!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咱们低个头,认个错,说点软话,她还能真铁石心肠?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成了呢?”
张守业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将烟头按灭在廉价的塑料烟灰缸里,哑声道:“那就……试试吧。不过,建国,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别玩过了火。艳红那孩子,性子是拗,但不傻。”
“爸,你放心,我有分寸。” 张建国满口答应,心里却满是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张艳红还是那个在老家时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妹妹,只要爹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最终总会心软妥协。这次,无非是把戏演得更真一点,更可怜一点罢了。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张建国没有急着联系张艳红。他知道,不能太急切,要营造一种“经过痛苦反思、真心悔过”的假象。他强忍着立刻拿到更多钱的冲动,白天照常去物流仓库干那累死累活的临时工,晚上回来就和李桂兰、张守业“排练”说辞,反复琢磨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才能最大程度地打动张艳红,瓦解她的心防。
李桂兰起初还有些别扭,但在张建国不断描绘的“金钱美景”和“将来好日子”的诱惑下,也逐渐“入戏”,甚至开始自己添加一些“哭诉”的细节,比如“晚上想你想到睡不着”、“你爸的咳嗽又厉害了,怕是身体不行了”之类的,务求情感真挚,催人泪下。
两天后的傍晚,张建国估摸着张艳红应该下班了,但可能还没开始加班(他模糊记得张艳红提过,最近公司在忙一个大项目,可能会加班)。他躲到阳台,关上门,隔绝了屋里李桂兰哄强强吃饭的声音和电视的嘈杂,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有些过快的心跳,然后,用那个旧手机,拨通了张艳红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让张建国的心跳加速一分。他既怕张艳红不接,又怕接了之后自己演不好。
响了七八声,就在张建国以为对方不会接、准备挂断重拨时,电话通了。
“喂。” 张艳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冷淡,带着清晰的疏离和警惕,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
张建国心里一突,准备好的开场白差点噎在喉咙里。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疲惫、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他“排练”了好几遍的效果。
“艳红……是,是哥。” 他开口,声音果然显得有气无力,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吃过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语气开场。“吃过了。有事吗?” 张艳红的回答依旧简短,警惕性丝毫未减。协议签订后,她严格遵守着韩丽梅的告诫,除了每月按时打赡养费,不再与家人有任何多余联系。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本身就让她心生警兆。
“没……没什么大事。” 张建国连忙说,语气更加“低落”和“愧疚”,“就是……就是爸妈,还有我,这段时间,想了挺多。那天……那天是哥不对,爸妈也不对。我们不该……不该那么逼你,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都是一家人,闹成那样……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显得格外沉重和“真诚”。“艳红,哥知道你难,在南城打拼不容易。韩总……韩总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听她的,跟着她,哥也能理解。以前是哥糊涂,光想着自己那点事,没替你考虑。”
这番“深明大义”、“自我检讨”的话,与张建国以往蛮横无理、索求无度的形象反差太大,让电话那头的张艳红愣住了。她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却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荒谬感。她太了解她这个哥哥了,自私,短视,唯利是图,死不认错。他突然打来电话,用这种语气“道歉”,背后必定有所图谋。是钱又花完了?还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想看看他到底要演哪一出。
张建国见张艳红不说话,心里有些打鼓,但戏还得演下去。他继续用那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妈晚上老是睡不好,说想你。爸的咳嗽,你也知道,老毛病了,最近天气变化,咳得更厉害了……我们住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心里也慌。那天回去后,妈哭了好几次,说对不起你,不该说那么重的话……艳红,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看在爸妈生你养你一场的份上,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行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的鼻音。阳台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与他此刻表演的“家庭悲情戏”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张艳红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因为这番“忏悔”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她了解她的家人,了解他们的贪婪和无赖。这样的“低头”和“软话”,比以往的蛮横威胁,更让她觉得可怕和不安。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算计。
“协议已经签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张艳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赡养费我会按时打过去。如果爸妈身体不舒服,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钱不够……可以按协议里的补充条款申请。其他的,没必要再联系了。”
她的语气冰冷而决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张建国刚刚营造出的“温情”假象上。
张建国心里一沉,暗骂张艳红铁石心肠,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反而语气更加“哀切”和“卑微”:“艳红,你别这样……哥知道,以前伤你心了。哥不是要钱,真的不是!我就是……就是想跟你道个歉,想一家人,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哪怕……哪怕就像以前在老家那样,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好。爸妈他们……真的想你了。强强也老念叨小姑……”
他搬出了父母和侄子,试图用亲情做最后的武器。“你看,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咱们就见一面,就吃个饭,聊聊天。不去什么大饭店,就找个安静点的小馆子。哥请你,算是……算是哥给你赔罪。你放心,哥绝不提任何要求,就是……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行吗?艳红,算哥求你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和“卑微”,将一个“幡然醒悟”、“渴望亲情”的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张艳红站在窗边,城市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哥哥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她一个字也不信。但……父母的身体,侄子的念叨……这些字眼,像细小的针,依旧能刺穿她层层包裹的心防,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即使理智告诉她,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即使韩丽梅的警告言犹在耳,但血缘的牵绊,三十年的记忆,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斩断的。那一声“爸妈”,那一声“强强”,依旧能让她坚硬的心壳,产生一丝裂缝。
“只是……吃顿饭?”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对!就吃顿饭!聊聊天!啥也不提!哥发誓!” 张建国心中一喜,连忙保证,语气急切而“真诚”。
张艳红闭了闭眼。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告诉她不要去,这是陷阱,是鸿门宴。但心底深处,那一点点可悲的、对“正常家庭关系”的残存渴望,以及对父母身体状况本能的担忧,却又驱使着她,想要去确认一下。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们真的悔悟了呢?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时间,地点。” 她最终,还是听到了自己那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的声音。
张建国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尽量用平稳的语气报出了一个他提前打听好的、离张艳红公司和她住所都不算太远、价格中等、环境相对安静的一家本地菜馆的名字和明晚七点的时间。“就那儿,行吗?艳红?”
“……好。” 张艳红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不等张建国再说什么,迅速补充道:“就吃饭。其他事,免谈。我只有一小时时间。”
“好好好!就吃饭!就一小时!哥保证!” 张建国连声答应,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电话挂断了。
张建国握着手机,站在狭小、堆满杂物的阳台上,脸上那副“卑微”、“恳切”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混合着贪婪和冷酷的狞笑。他对着漆黑的夜空,无声地挥了挥拳头。
鱼儿,咬钩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张艳红缓缓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将脸埋进掌心。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和不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明知道不该去,可她还是……答应了。是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可悲幻想?还是对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彻底割舍的软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晚那顿饭,绝不会像张建国说的那样,只是一顿“单纯”的、“心平气和”的饭。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压抑。而她,正一步步走向那平静的中心,走向那个由她血脉至亲亲手为她布下的、名为“亲情”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