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陌生亲缘 > 第282章:兄长施压,母亲打来感情牌电话

第282章:兄长施压,母亲打来感情牌电话

    夜色已深,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零星的车流声和远处模糊的霓虹光影。张艳红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赫尔曼先生初步设计意向的沟通纪要,关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她工位这一盏孤灯,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韩丽梅下午的提醒,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她的意识深处。那份隐隐的不安,并未因她下午对哥哥的强硬态度而消散,反而随着夜深人静,变得更加清晰。她知道,以哥哥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罢休。母亲呢?她下午没有立刻打电话来,是还不知道,还是在酝酿什么?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漆黑。但张艳红总觉得,它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引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收拾好东西,拿起外套和包,关灯,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低鸣。镜子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走出写字楼,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袭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她裹紧外套,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街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行色匆匆的夜归人与她擦肩而过,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巢穴或下一个忙碌的场所。这种都市夜晚特有的疏离感,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片刻。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在她刚走到地铁站入口时,被口袋里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彻底打破。不是微信提示音,是刺耳的、持续的来电铃声,在相对安静的地铁口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会用这种锲而不舍的方式打电话给她的,只有家里。

    她站在地铁口昏黄的灯光下,任由铃声在口袋里响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声音能穿透布料,直接敲打在她的心脏上。周围有几个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果然是“妈妈”。

    她没有立刻接听,只是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冰凉。下午对哥哥的警告言犹在耳,母亲的电话此刻打来,意味着什么?是哥哥的告状,还是……新一轮的,或许更猛烈的“攻势”?

    铃声固执地响着,停了,又立刻再次响起。母亲很少这样连续拨打,除非是“急事”。是爸爸?还是……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有些干涩:“妈。”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的哭天抢地或劈头盖脸的责骂,而是一阵压抑的、极力克制的抽泣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父亲沉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通过电波传来,显得格外揪心。

    “妈?” 张艳红的心提了起来,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你怎么了?爸怎么了?”

    “艳……艳红啊……” 李桂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气息不稳,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你……你下班了吗?妈……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妈,你先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爸出事了?” 张艳红的呼吸急促起来,下午那点强装的冷硬瞬间崩塌。无论她对原生家庭有多少失望和怨怼,父母的身体健康,始终是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一根弦。

    “是……是你爸……” 李桂兰的哭声终于大了一些,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无助和绝望的悲泣,“他……他今天咳得更厉害了,下午还……还咳出血丝来了!艳红,妈吓死了!真的吓死了!”

    咳血?!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张艳红的耳朵,让她瞬间手脚冰凉。下午哥哥提到父母身体,她还以为只是惯常的诉苦,没想到……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去医院看了没有?” 她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什么医院啊!” 李桂兰的哭声里带上了惯有的、对生活的控诉和怨气,“你爸那个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怕花钱,死活不肯去!就说老毛病,咳两天就好了。可这次不一样啊,都咳出血了!我让他去,他就跟我急,说家里哪还有钱?你哥那边……你哥那边又欠着债,指望不上。我……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办法?”

    一连串的话语,将家庭的无助、父亲的固执、哥哥的不成器、经济的窘迫,像潮水般朝张艳红涌来。尤其是那句“家里哪还有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愧疚的地方。

    “妈,你别急,钱的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艳红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尽管她自己的账户也因之前家里的种种索取而所剩不多,新项目的奖金还未发放,而且韩总那边的提醒也让她对动用大额资金充满顾虑,但此刻,父亲的病情压倒了一切,“你先劝爸,必须马上去医院检查!咳血不是小事,万一……钱我来出!我现在就转给你!”

    “艳红啊……” 李桂兰的哭声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里的悲切和沉重却更加浓郁,“妈知道你不容易,妈也不想总跟你开口。可这次……这次妈是真没办法了。你爸他……他不光是咳血,这两天晚上都睡不好,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跟刀割似的。他才六十出头啊,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个家可就……”

    她说到这里,又哽咽得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父亲更加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听得张艳红心头发紧,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你别说了,我马上转钱。你先带爸去医院,去最好的医院,挂急诊,做全面检查!多少钱都行!” 张艳红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

    “好,好……妈听你的,明天,明天一早就带他去。” 李桂兰似乎得到了保证,情绪稍微稳定,但随即,她的话锋却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又极其自然的转变,仿佛只是顺着绝望的情绪,吐露出更深层的忧虑,“可是艳红啊,这检查、住院、开药……都是一大笔钱。妈知道你工作好,可你一个人在这大城市,房租吃饭,应酬花销,也不容易。上次你哥说,你为了帮他,也……也掏了不少。这次你爸这病,怕不是个小数目。妈是担心,拖累了你啊……”

    “妈,你别这么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那是我爸!” 张艳红急忙打断母亲的话,心里的愧疚和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立刻飞到父母身边,也恨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将家里拖累至此。

    “唉……” 李桂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生活的重压和无尽的愁苦,“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可这日子……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哥那边,债主又催了,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动真格的。你爸这病,又来得不是时候。妈有时候真想,要是咱家能突然发笔横财,把这些窟窿都填上,让你爸好好看病,让你哥重新做人,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天天熬夜加班,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妈看着心疼啊。”

    “发横财”三个字,像幽灵一样,在张艳红耳边轻轻飘过。若是平时,她只会当这是母亲绝望之下的痴语。但此刻,在父亲病重、家庭濒临崩溃、自己内外交困的当下,这三个字,却像投入她混乱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谴责——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大,为什么不能赚更多的钱,解决家里的困境。

    “妈,你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照顾好爸。”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

    “你能想什么办法?” 李桂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试探,却又巧妙地夹杂在浓浓的关怀和自责里,“还不是拼命工作,透支身体?艳红,妈不是逼你,妈是担心你。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是不是特别累?压力特别大?妈听你哥提了一句,说你们公司在做一个特别大的项目,竞争很激烈,老板要求很高,你是不是天天加班,觉都睡不好?”

    话题,就在这看似自然的关心和诉苦中,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某个危险的边缘。张艳红心头警铃微作,但被父亲病重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愧疚感淹没,一时竟没有立刻警觉。她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是,项目是很重要,压力也大。不过我能应付,妈你别操心这个。”

    “妈怎么能不操心?” 李桂兰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你看看,为了这个家,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要是……要是这个项目能顺顺利利的,你也能轻松点,奖金也能多点吧?妈听说,这种大项目,做好了,奖金可多了,是不是?”

    “妈,项目的事……” 张艳红想打断,想说有保密规定,想说这个不能谈。

    但李桂兰似乎没有听见,或者说,她故意忽略了张艳红的迟疑,自顾自地、用一种混合着希冀、忧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引导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又仿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艳红啊,妈是没文化,不懂你们那些大生意。可妈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那项目,肯定很多人盯着吧?是不是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点消息?妈不是说让你做什么坏事,妈就是……就是胡思乱想。你看你爸这病,你哥那债,要是……要是能有个什么路子,不用你做什么,就……就随口说点不痛不痒的,比如你们大概准备花多少钱请人设计啊,大概的报价范围啊……这种别人可能猜也猜得到一点的消息,就能换来一大笔钱,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让你爸能安心看病,让你哥能喘口气……那该多好?”

    李桂兰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顺着电话线蜿蜒而来,吐着信子,轻轻舔舐着张艳红早已因愧疚和压力而千疮百孔的道德防线。她没有明说,甚至语气里充满了“只是想想”、“不切实际”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向了刘文博要求张建国打探的核心——预算,底价。

    她没有直接索要,而是将“透露信息”与“拯救父亲”、“挽救家庭”画上了等号,将张艳红可能的行为,包装成一种“迫不得已”、“无奈之下”、“为了至亲”的“牺牲”和“付出”。这是最高明的感情勒索,也是最阴险的陷阱铺垫。

    张艳红握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地铁口的风吹过,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冷。

    母亲知道了。她不仅知道哥哥在打探消息,她甚至……在暗示,在诱导,用一种看似体谅、实则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向那个她最恐惧、最抗拒的深渊。

    “妈……” 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痛,“你……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这是犯法的!是出卖公司!是……”

    “妈知道!妈知道!” 李桂兰立刻打断她,语气变得急促而惶恐,仿佛被女儿的反应吓到了,又像是在极力撇清,“妈就是……就是急糊涂了,瞎想的!你别当真!千万别当真!妈就是看你太辛苦,家里又这样……妈没别的意思!你就当妈老糊涂了,胡说八道!”

    她迅速恢复了那种唯唯诺诺、可怜无助的母亲形象,仿佛刚才那些充满暗示的话,真的只是绝望之下的呓语。

    “艳红啊,你别生妈的气,妈就是……就是太害怕了。怕你爸有个好歹,怕这个家散了……妈不该跟你说这些,妈错了,你就当妈什么都没说,啊?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钱……钱的事,妈再想想办法,你爸他……他命硬,兴许没事……”

    李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刻意的哽咽和自责,将“不懂事的老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然后,不等张艳红再说什么,她匆忙说了句“你早点休息,别太累”,就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张艳红却依然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仿佛石化了一般。

    周围是地铁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嘈杂而匆忙。但这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母亲最后那些话,像无数只毒蜂,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嗡鸣。

    “随口说点不痛不痒的……”

    “就能换来一大笔钱……”

    “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让你爸能安心看病……”

    “让你哥能喘口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也像最甜蜜的毒药,诱惑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

    父亲咳血的画面,母亲无助的哭泣,哥哥可能面临的威胁,家里那个无底洞般的经济困境……与韩丽梅信任的眼神,公司的保密协议,职业的底线,法律的威慑,还有内心深处那个骄傲的、坚持原则的自己……在她脑海中剧烈地厮杀、冲撞。

    她缓缓放下手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初秋的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凛冽起来,穿透她单薄的外套,直抵骨髓。

    母亲没有明说,但那意图,已经昭然若揭。哥哥的刺探,母亲的暗示,像两张从不同方向收紧的网,将她死死捆住。而网的中心,就是公司的核心机密,那个她发誓要守护的项目的命脉。

    “只是……随口说点不痛不痒的?”

    “别人可能也猜得到?”

    “为了爸爸……为了这个家……”

    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声音,在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响起。

    她猛地甩了甩头,像要驱散什么可怕的魔障。不,不能想!绝对不能!

    可是,父亲咳血的样子,母亲绝望的哭声,却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耳边反复出现。那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地铁,怎么坐上回家的列车,又怎么恍惚地走出地铁站,回到公寓楼下的。直到冰冷的夜风再次吹拂在脸上,她才稍稍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抬起头,公寓楼的窗户大多亮着温暖的灯光。那些灯光后面,是一个个寻常的家庭,或许也有烦恼,但绝不像她的家,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一个用亲情和愧疚编织的、正在将她缓缓拖入地狱的泥沼。

    她靠在楼下的路灯柱上,仰起头,紧闭双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但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寒意和重压,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兄长在暗中窥伺,母亲在耳边低语,而公司的秘密,像潘多拉的魔盒,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盒子里可能是拯救家庭的希望,也可能是毁灭一切的业火。

    风暴,不再只是迫近。它掀起的滔天巨浪,已经拍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堤岸上,冰冷的咸涩海水,正一点点浸透她的脚踝,向上蔓延。而那张用亲情编织的、沾着蜜糖的网,正从头顶缓缓罩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