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死寂的公寓里持续回响了许久,才被张艳红迟钝的感官捕捉到,化作一阵尖锐的耳鸣,刺痛着她的鼓膜。她维持着蜷缩在地板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瞬间抽去所有生机和温度的蜡像。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居家服,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她心底那片冻原的万分之一。
“救救我……”“一点点信息……”“一百万,两百万……”“难道你要看着我死吗?”
哥哥嘶哑绝望的哀求,母亲充满暗示的低语,还有那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交织成一曲混乱而邪恶的癫狂交响,在她脑海中反复冲撞、回响。眼前一会儿是哥哥被人持刀逼迫、满脸是血的恐怖幻想,一会儿是母亲得知儿子噩耗后崩溃昏厥的凄惨画面,一会儿又是父亲在病床上咳血不止、奄奄一息的景象。这些画面如此逼真,如此具有摧毁力,让她胃部阵阵抽搐,几乎要呕吐出来。
可紧接着,另一组画面又会强行闯入,带着同样尖锐的刺痛。韩丽梅将加密通讯器交给她时,那双沉静而充满信任的眼睛;韩总在办公室提醒她“越是亲近的人,越要谨慎”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同事们为了项目连日奋战、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的神情;还有她自己,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名字时,那份郑重其事和隐隐的自豪……
背叛。
这个词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背叛韩总的知遇之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背叛同事们的汗水与努力,背叛自己多年坚守的职业准则和做人底线,背叛那个在无数个加班夜晚、对着城市灯火发誓要凭本事闯出一片天的自己。
可另一边,是“亲人”。
是给了她生命、将她养大、无论她如何想逃离却始终血脉相连的父母和兄长。是那个虽然贫瘠、充满了不如意和索取,却依然被她称为“家”的地方。是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是母亲早生的华发,是哥哥不成器却也曾在她年幼时背她上学的宽厚肩膀(哪怕那印象早已模糊)。她可以恨他们的贪婪、怨他们的不公、痛他们的算计,可当“生死”二字被如此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时,那源于血缘的羁绊和自幼被植入骨髓的责任感,便化作最坚韧也最恶毒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将她向那黑暗的悬崖边拖拽。
“一点点信息……”“不算什么核心机密……”“没人会知道……”
哥哥的话,像伊甸园里毒蛇的嘶鸣,在她耳边低徊。真的……只是“一点点”吗?真的“不算什么”吗?真的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吗?刘经理,那个“风华国际”的操盘手,他的话能信吗?这难道不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让她万劫不复的陷阱?
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只是些模糊的、无关痛痒的、甚至可能对方早已推测出的信息呢?用这些“可能”无关紧要的东西,去换哥哥的一条命,去换父亲救命的医疗费,去换那个摇摇欲坠的家一个喘息的机会……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缠绕着她的理智。
不!不能这么想!这是错的!这是出卖!是犯罪!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韩总怎么办?公司怎么办?项目怎么办?那些信任她、与她并肩作战的同事怎么办?她自己的人生、她的前程、她的清白,又将置于何地?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对冲,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中间撕裂。一边是自幼被灌输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家庭责任和血缘牵绊,混合着对亲人可能遭遇不测的巨大恐惧和愧疚;另一边是后天建立起的职业道德、个人原则、对信任的珍视以及对法律惩罚的畏惧。哪一边都重若千钧,哪一边的退缩都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杀死”一部分自我——要么是作为“女儿”、“妹妹”的那个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张艳红,要么是作为“职场人”、“下属”、“合作伙伴”的那个专业、可靠、坚守底线的张艳红。
“啊——!” 她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酷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她猛地用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丝,用力拉扯,似乎想用肉体的疼痛,来抵御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绞杀。
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冷麻木,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工作群里关于项目进展的讨论,或是同事发来的明日会议提醒。那些代表着正常世界运转的信息,此刻看来却如此遥远而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她的世界,只剩下悬崖边的狂风呼啸,和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挪到浴室,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刷脸庞的。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深陷,瞳孔涣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的、濒死的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这个被逼到绝境、眼中只剩下挣扎和绝望的女人,真的是那个在谈判桌上从容不迫、在项目里独当一面的张艳红吗?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夜,断断续续的噩梦交织,一会儿是哥哥浑身是血地朝她爬来,一会儿是韩丽梅冰冷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自己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天蒙蒙亮时,她头痛欲裂地醒来,感觉自己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灵魂和肉体都支离破碎。
但生活,或者说,那名为“责任”的枷锁,并不允许她长久地沉溺在崩溃中。她还要上班,项目还在推进,韩总下午还要听她关于与赫尔曼先生下一次视频会议技术测试的汇报。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起床,洗漱,换上职业套装,仔细用妆容掩盖脸上的憔悴,然后走出门,汇入清晨匆忙的人流。地铁里拥挤喧闹,她却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扭曲。同事们打招呼,她机械地回应,嘴角努力扯出的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那些熟悉的文件、数据、图表,此刻却像天书般难以理解。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可哥哥那句“他们天黑之前就要动手”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响起。每一下键盘敲击,每一次鼠标点击,都显得如此沉重而缓慢。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她偷偷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来自家里的新消息或电话。这种沉默,比狂轰滥炸更让她恐惧。是哥哥已经平安无事?还是……对方已经动手了?母亲是不是已经哭晕过去?父亲会不会受刺激病情加重?
想象力成了最残酷的刑具,不断描绘出各种最糟糕的场景。冷汗悄悄浸湿了她的后背。
下午,去向韩丽梅汇报。她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深呼吸了数次,才抬手敲门。进去的瞬间,她几乎不敢直视韩丽梅的眼睛,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地自容。
汇报过程中,她几次走神,术语说错,逻辑也出现了轻微的混乱。韩丽梅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依旧平静,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精心伪装的外壳,看到她内心那片惊涛骇浪的战场。
“艳红,你脸色不太好。” 韩丽梅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最近压力太大了?要注意休息。这个项目很重要,但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同样重要。如果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
“家”这个字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张艳红最敏感的神经。她猛地一颤,指尖冰凉,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平板电脑。韩总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上司对得力下属的寻常关心?
“没……没什么,韩总。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感冒。” 她连忙低下头,避开韩丽梅的视线,声音干涩,“谢谢韩总关心,我会调整好的。工作没问题,请您放心。”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在急于证明什么,又像在拼命掩盖什么。韩丽梅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张艳红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夺路而逃时,韩丽梅终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文件,淡淡地说:“嗯,去忙吧。注意身体。”
“是,韩总。” 她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她靠着墙壁,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韩总肯定看出什么了!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她会不会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背叛的代价还未付出,被怀疑的恐惧已然如影随形。
回到座位,她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各种念头在脑中厮杀。一边是韩丽梅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公司严密的监控和审计制度,泄密可能带来的法律制裁和职业生涯的彻底毁灭;另一边是哥哥可能正在遭受暴力威胁的惨状,父母绝望的脸,以及那个在绝境中闪烁着诱人毒光的“捷径”——“一点点信息”。
“或许……或许哥哥只是在夸大其词?只是为了逼我就范?” 一个微弱的、侥幸的声音冒出来。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带着哭腔。
“那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赌博欠债!凭什么要你来承担后果,甚至要赌上你的一切?” 理性的声音在怒吼。
“可他是你哥哥!是爸妈的儿子!你忍心看爸妈失去儿子,晚年无依吗?” 情感的声音在泣血。
“韩总对你恩重如山,公司给你平台,你怎么能背叛?”
“家人是血脉至亲,是永远割舍不断的纽带!”
“那是犯罪!是出卖灵魂!”
“那是救赎!是拯救家庭!”
……
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痛欲裂。她猛地站起身,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不断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充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紧张和缺水而干裂起皮。不过短短一天一夜,她仿佛老了十岁。
看着镜中那个形容枯槁、挣扎在崩溃边缘的女人,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她的脑海: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如果哥哥真的因为她的“不作为”而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如果父母因此悲痛欲绝……那么,即使她保住了工作,保住了清白,她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天?那噬心的愧疚和自责,会不会比坐牢更让她痛苦?她的人生,是不是从那一刻起,也同样毁掉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原来,无论她怎么选,前面似乎都是深渊。一边是法律和职业道德的审判,一边是亲情和良心永恒的拷问。她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无论转向哪边,都会被那无形的刀刃割得鲜血淋漓。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她来承受这一切?为什么那个不成器的哥哥犯下的错,要由她来支付如此惨痛的代价?为什么命运要将她置于如此残忍的两难境地?
没有答案。只有洗手间惨白的灯光,水流哗哗的声音,和镜中那个眼神逐渐染上绝望、甚至一丝疯狂的女人。
道德与血缘,两座同样沉重的大山,正在将她碾碎。而时间,如同沙漏里的流沙,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逼近那个所谓的“天黑之前”。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码重量。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根名为“原则”的弦,在亲情、愧疚、恐惧和绝望的合力撕扯下,已经绷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