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隔着五六米就伸出双手,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团。
“哎哟喂!沈局长!什么风把您这尊真神给吹来了?”
“您看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是不是咱们厂子这几天哪项环保或是消防指标没做到位?”
“您指出来,立刻改,绝不含糊!”
沈家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对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紧绷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老王,别紧张。我这个局长已经下班了,这身皮现在不顶用。”
“今天不查你们厂子,纯粹是来办点私活。”
布厂老板混迹商场多年,那是何等的人精。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迅速越过沈家俊,落在了后面紧跟着的赵振国和张淑娟身上。
看着那老两口满脸的悲愤与凄苦,再联想到厂里最近风传的某些闲言碎语。
老板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精光。
“原来是这么回事……沈局,您大驾光临,是为了翻砂车间那个张麻子的事儿?”
沈家俊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冷意。
“看来这小子的光辉事迹,在你们厂区早就传开了。”
老王苦笑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压低声音大吐苦水。
“哎哟我的沈大局长,您是有所不知!”
“这张麻子成天把您的名字挂在嘴边,逢人就吹嘘跟您是有过命的交情。”
“咱们底下的车间主任投鼠忌器,哪敢真管他?”
“哪怕他成天偷奸耍滑,咱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听到这话,沈家俊俊朗的五官微微绷紧,眉头不可思议地高高挑起。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无赖,转头居然扯着他沈某人的虎皮做大旗?
这不要脸的程度,简直刷新了人类认知的下限。
沈家俊冷笑一声,下巴朝着车间方向扬了扬。
“现在能进去看看这位皇亲国戚的做派么?”
老王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阵乱颤,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八卦贼光。
“能!太能了!”
“这会儿刚好打完下班铃,就算耽误点时间,那也是帮着局长清理门户、行善积德不是?”
“您几位里边请!”
翻砂车间里,刺鼻的机油味和粉尘混杂在一起。
几个刚卸下帆布围裙的工人正围在水槽边洗手。
张麻子歪戴着一顶蓝色工作帽,满脸坑洼的横肉泛着油光。
他正斜靠在生锈的铁架子上,唾沫横飞地冲着车间主管吹牛皮。
“老张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招女人稀罕!”
“我屋头那个婆娘,清水沟生产队长家的娇客!”
“当初死活看不上别人,非我不嫁,哭着喊着要死要活地伺候我张家老小!”
旁边正在拿肥皂搓手的同村工友听不下去,把手里的黑毛巾往池边重重一摔。
“张麻子,你快积点口德吧!谁不知道赵家当初是要招沈家俊当女婿的?”
“现在人家沈家俊那是招商局的局长,手里捏着好几个大厂的命脉,顿顿吃香喝辣。”
“再看看你?赵家老两口怕是肠子都悔青喽!”
这话精准戳中了张麻子的痛处,他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放屁!什么狗屁招商局局长?”
“他沈家俊再能耐,他女人还不是老子的?老子就是比他强一百倍!”
工友嗤笑一声,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你要真比人家局长强,咋还在咱们这破车间里吃灰?”
“人家坐四个轱辘的吉普车,你连个飞鸽自行车都买不起,装什么大尾巴狼!”
张麻子被当众揭了短,眼底凶光毕露,把半截烟头砸向那名工友。
“你他娘的再给老子咧咧一句试试!”
工友常年干体力活,一身壮实的腱子肉,哪里会被这种外强中干的泼皮吓倒。
他非但不躲,反而上前一步,挺起胸膛硬顶了上去。
“老子说了咋的!想动手?来来来,朝这儿打!”
“今天你要是敢碰老子一根汗毛,老子让你出不了这厂大门!”
一看对方这不要命的架势,张麻子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了半截,脚步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眼神开始心虚地乱飘。
车间主管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张麻子的胳膊,当起了和事佬。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工友,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赶紧洗手下班,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麻子如蒙大赦,立马顺坡下驴,装模作样地甩开主管的手,故作大度地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衣领。
“也就是刘主管今天在这儿拦着!看在刘主管的面子上,老子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
工友轻蔑地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呸!怂货!满厂上下谁不知道,你张麻子就是个只敢在家里打老婆、欺负女人的软蛋!”
“出去装什么江湖好汉!”
软蛋两个字犹如一把尖刀,死死扎进了张麻子的肺管子。
他彻底急眼了,跳脚大骂。
“你他妈等死吧!不怕告诉你,沈家俊跟老子可是有亲戚关系的!”
“老子明天就去找沈局长,让他直接把你个狗东西开除,让你全家喝西北风!”
“既然关系这么硬,不如让我见识见识,到底哪位是张麻子。”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车间门口响起,瞬间浇灭了张麻子的嚣张气焰。
全场陡然一静。
张麻子满脸横肉一僵。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笔挺的确良衬衫、气质冷峻的年轻人。
“老子就是张麻子!你他娘的又是哪根葱,找老子弄啥?”
沈家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当然是找你有正经事。”
张麻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刚准备抖几句威风,视线越过沈家俊宽阔的肩膀,瞥见了跟在后头、畏畏缩缩的赵振国和张淑娟老两口。
他那张坑洼不平的脸瞬间拉得老长,脸色阴沉。
“哟呵,我说呢,原来是岳父岳母搬救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