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头更换旗帜的消息,以比最快骏马更迅猛的速度传遍了西域。
起初只是商队间窃窃私语的流言,说大唐一支骑兵突袭高昌,一日破城。多数人嗤之以鼻——高昌城坚粮足,守军近万,便是十万大军围攻,没有月余也难攻克,何谈一日?
然而当第一批从高昌逃出的难民与商贾抵达焉耆、龟兹时,带回的细节让所有人不得不信:西门守将叛变,唐军夜袭入城,王宫一夜易主,麹文泰全家被擒,国库封存,高昌国号废除……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第五日,李毅在高昌王宫召见西域诸国驻高昌的使节与商队首领。殿中跪伏了一片颤抖的身影。这些平日里在各城邦颇有分量的人物,此刻连抬头看一眼那位端坐王座、神情淡漠的年轻将军的勇气都没有。
“本侯奉大唐天子诏,追剿突厥残部,途经西域。”李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冰冷,“高昌王麹文泰,暗通突厥,抗拒王师,故灭其国,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然陛下仁德,不欲多造杀孽。西域诸国,凡愿归顺大唐、遵奉号令者,可保宗庙、续国祚。本侯已传书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二十四国,邀诸王于半月后,在焉耆王宫共商西域未来大计。”
一名胆子稍大的于阗使节颤声问道:“敢问侯爷……这‘共商’,是商量什么?”
“商量西域都护府重建之事。”李毅直言不讳,“商量丝路关税如何征收、商队如何保护、各国兵额如何限定、朝贡如何定期。当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呼吸一窒:“也商量不遵号令者,当如何处置。”
殿中死寂。
当日午后,数十匹快马从高昌四门狂奔而出,携带着盖有冠军侯印信的文书,奔向西域各个角落。文书内容简洁而霸道:限诸王半月内至焉耆与会,逾期不至,视同叛逆。
---
焉耆王宫,深夜。
烛火将议事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恐慌。厅中聚集了十几位西域国王或他们的代表,人人面色阴沉,或坐或立,无人言语。
主位上,焉耆王龙突骑支是个年约五旬的精瘦老者,深目高鼻,一双手指节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镶玉的刀柄。他是西域诸王中资历最老者之一,也是此次会盟的发起人。
“诸位都看到了。”龙突骑支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大唐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高昌一日而亡,下一个,会是谁?”
龟兹王白诃黎布失毕——一个身材肥胖、眼皮浮肿的中年人——猛地灌了一口葡萄酒,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还能是谁?按距离,不是焉耆,就是龟兹!那李毅的使者已经进了我的王宫,要我半个月内去焉耆‘朝见’!朝见?我白诃黎布失毕做龟兹王二十年,何曾向人低过头?!”
疏勒王裴冷冷道:“不低头?那就等着和高昌一样,国破家亡,押送长安。”
“你!”白诃黎布失毕怒目而视。
“我说的是事实。”裴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高昌城比焉耆、龟兹如何?麹文泰的守军比我们如何?一日,仅仅一日!我们拿什么抵挡那支唐军?”
厅中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终于,于阗王尉迟伏阇信——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依然清澈的老者——缓缓开口:“抵挡不住,难道就只能投降吗?诸位别忘了,我们西域诸国,自汉时起便时附时叛,中原王朝强时称臣,弱时自立。如今大唐虽强,可那李毅只有三千骑兵,难道我们几十国,几十万百姓,就要被这三千人吓得跪地求饶?”
“于阗王的意思是……”龙突骑支眼睛微眯。
“联合。”尉迟伏阇信吐出两个字,“单打独斗,我们任何一国都不是那三千唐骑的对手。可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呢?”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西域地图前,手指点过一个个城邦:“焉耆、龟兹、疏勒、于阗,这四国便有常备军近三万。若再联络姑墨、温宿、尉头、莎车、且末、精绝、鄯善……十八国,凑出十万大军,难道还灭不了他三千人?”
“十万大军?”白诃黎布失毕苦笑,“凑是凑得出,可粮草呢?军械呢?谁指挥?打赢了之后,利益怎么分?打输了,又当如何?”
“所以才要会盟!”尉迟伏阇信声音陡然提高,“订立盟约,推举盟主,统一号令!至于粮草军械——各国按国力分摊。打赢了,西域还是我们西域人的西域!各国自治,只需表面向大唐称臣纳贡,实际一切照旧!”
他环视众人,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诸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唐刚与突厥大战,国力损耗,短时间内不可能派大军西征。只要我们能灭了李毅这三千人,至少可保西域十年太平!十年时间,足够我们整顿兵马,联络吐蕃、西突厥,形成与大唐抗衡之势!”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不少国王眼中开始闪烁意动的光芒。
一直沉默的疏勒王裴忽然道:“就算能凑出十万大军,可那李毅……传闻他在漠南,曾一人一戟破突厥万军;在戈壁,更引动四方神兽,驱散黑风暴。这样的人,真是人力能敌的吗?”
提到“神兽”,厅中温度骤降。关于李毅在戈壁召唤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驱散黑风暴的传闻,早已随着商队传遍西域,版本越来越离奇,甚至有人说亲眼见到李毅化为三头六臂的金甲天神。
“妖言惑众!”尉迟伏阇信厉声道,“什么神兽?不过是沙漠中常见的海市蜃楼,被无知愚民以讹传讹!若他真有那般神通,为何还要用计谋破高昌?直接召唤天雷劈开城门岂不省事?”
这话有理。众人神色稍缓。
龙突骑支缓缓站起:“于阗王所言,正是本王所想。西域,是我们西域人的西域,不是他大唐的西域!更不是他李毅一人能说了算的!”
他走到厅中央,拔出腰间宝刀,刀锋在烛火下寒光闪闪:“本王提议,十八国即刻会盟,组建联军,推举盟主,共抗唐军!凡参与盟约者,皆以血为誓:同进同退,共存共亡!”
“同意!”
“同意!”
附和声接连响起。在恐惧与野心的双重驱使下,一个针对李毅的联盟,在这深夜的王宫中悄然成型。
---
三日之内,使者四出。
七日之后,焉耆城外三十里处的“白马泽”,十八面王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来自焉耆、龟兹、疏勒、于阗、姑墨、温宿、尉头、莎车、且末、精绝、鄯善等十八国的国王或代表齐聚于此,举行了隆重的会盟仪式。
宰白马为牲,献血为盟。
盟誓由最德高望重的于阗王尉迟伏阇信宣读:
“皇天后土,诸神共鉴:今有唐将李毅,恃强凌弱,侵我疆土,灭我属国。西域十八国,歃血为盟,誓同生死,共抗暴唐。联军十万,号二十万,当诛此獠,复我山河。若有二心,天人共戮!”
十八位君主依次以刀割掌,将鲜血滴入盛满马血的铜鼎,再共饮血酒。
盟主之位,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焉耆王龙突骑支头上——会盟地点在焉耆,且他资历最老。尉迟伏阇信为副盟主兼军师,龟兹王白诃黎布失毕掌管粮草辎重,疏勒王裴为前军统帅。
“十日之内,各国兵马必须抵达焉耆城外集结!”龙突骑支盟誓后,立刻发号施令,“粮草按各国兵力比例分摊,若有拖延、克扣者,视同叛盟!”
“遵盟主令!”
会盟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传遍西域。普通百姓惶惶不安,商队纷纷暂停行程,躲入城中观望。而各国的军队,则开始向焉耆汇聚。
一时间,焉耆城外营帐连绵,旌旗蔽日。虽然实际兵力远不到十万——各国都有所保留,真正抵达的约六万余人——但对外宣称“二十万联军”,足以震慑人心。
更关键的是,会盟后第三天,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部队抵达焉耆。他们来自更西方的“西突厥”——统叶护可汗的侄子阿史那贺鲁率领。虽然西突厥名义上未正式加入盟约,但这支精锐骑兵的到来,无疑给联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贺鲁王子带来了统叶护可汗的口信。”尉迟伏阇信在军议上宣布,“只要我们能击败李毅,西突厥愿与西域诸国永结盟好,共抗大唐!”
“好!”龙突骑支抚掌大笑,“如此一来,我们更有胜算了!”
联军在焉耆城外整编、训练,同时派出大量斥候,严密监视高昌方向的一举一动。
焉耆王宫中,龙突骑支设宴款待各国君主与将领。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诸位,”龙突骑支举杯,意气风发,“待灭了李毅,本王要在此立碑,上书:唐将授首处!”
“好!”
“立碑!立碑!”
欢呼声,碰杯声,响彻王宫。
而在高昌城头的望楼上,李毅正望着西方渐沉的落日。薛万彻匆匆登楼,将一份密报呈上:“侯爷,焉耆方面的细作传回消息——十八国已会盟,宣称二十万联军,推举焉耆王为盟主。西突厥也派了五千骑兵助阵。”
李毅展开密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二十万?好大的阵仗。”他将密报随手递给薛万彻,“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开赴焉耆。”
薛万彻一怔:“侯爷,敌军势大,我们是否……”
“是否什么?”李毅转身,眼中寒芒如星,“他们既然要会盟,要立碑,要二十万大军——那我们便去,看看这二十万大军,能不能挡住我三千铁骑。”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焉耆的方向。
“有些道理,用嘴说是没用的。”李毅的声音在暮色中冷冽如刀,“得用刀,用血,用人头垒成的京观,才能让他们记住——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晚风吹过城头,卷起“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旗影之下,三千双眼睛正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即将上演一场决定西域命运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