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后巷藏在江城最老的街区。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白墙黑瓦的旧民居挤挤挨挨,晾衣杆横跨窄巷,挂着半干的衣物。夜里十一点,这里静得只剩野猫窜过的悉索声。
归元堂的匾额褪色严重,门板老旧,缝隙里透出微光。
林晚把摩托停在巷口阴影里,没熄火。她蹲下身,从靴筒抽出匕首,插在后腰皮套,又检查了战术腰带上的电击棍和甩棍。最后,从摩托后备箱拿出个帆布包,里面是缠好的攀岩绳、撬锁工具、两包压缩饼干,还有瓶医用酒精。
这是她的习惯——去哪都带着能活命和拼命的东西。
推开药铺门,风铃轻响。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深。药柜顶天立地,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泛黄标签,空气里浮动着陈皮、当归和某种苦涩根茎混杂的气味。柜台后没人,里间门帘下透出暖黄灯光。
“打烊了。”里间传来男人的声音,温润平和,像泡开的第二道茶。
林晚没接话,走到柜台前,手指敲了敲台面。
“沈寂?”
门帘掀开。
出来的人穿着浅灰色中式褂衫,身形清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狭长,瞳孔颜色很淡,像蒙着层雾。他手里捻着串深色佛珠,指尖有洗不掉的药材渍和墨痕。
两人对视了几秒。
沈寂先开口:“短信是我发的。”
“理由。”林晚单刀直入。
“李慕云在西山布的是‘七煞引魂阵’,需要活人生祭。你是阵眼,顾明轩是引子,子时阴气最盛时启动,你会被抽干魂魄,肉身沦为蛊神容器。”沈寂语速平稳,像在陈述药方,“你死了,林家、顾家、李家瓜分‘门’的馈赠。这是他们二十年前就订好的契约。”
林晚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是上一任守墓人记录者。”沈寂转身从抽屉里取出本牛皮笔记,摊开在柜台上。纸张泛黄脆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工笔小楷和星象图谱,“二十年前,他发现了李慕玄试图篡改‘七门规则’的证据,被灭口前,把这本笔记藏进了慈恩寺地宫。”
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诡异图案:七道扭曲的门户环绕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个人形,心脏位置插着七根铜钉。
图案下方有行小字:“钥非钥,祭非祭,魂归来处,方破死局。”
“这是什么意思?”林晚问。
“意思是,你不是钥匙,也不是祭品。”沈寂抬眼,“你是‘门’最初选定看守者的转世。他们想用你的魂强行开门,但如果你能在仪式完成前,反吞蛊神的力量……”
“会怎样?”
“你会成为规则的破坏者。”沈寂合上笔记,“代价是,所有守墓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直到你死,或者他们亡。”
林晚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所以你想帮我,是因为我死了,你就永远查不清你爹怎么死的?”
“各取所需。”沈寂坦然承认,“你活下来,才能掀翻棋盘。棋盘翻了,躲在暗处的人才不得不现身。”
“计划。”
“西山墓地有七处阵眼,分别对应北斗七星。李慕云会坐镇天枢位,那是阵法的控制中枢。”沈寂从柜台下抽出张手绘地图,摊开,“你需要在她启动阵法前,毁掉至少三处阵眼。但墓地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守墓人外围子弟、顾家打手、还有李慕云从南边请来的蛊师,加起来不下五十人。”
“就这?”林晚挑眉。
沈寂推了推眼镜:“他们手里有枪。”
“我也有。”林晚拍了拍帆布包。
“我说的是****,不是你用射钉枪改的土造货。”
林晚咧嘴:“能打死人就是好枪。”
沈寂看了她两秒,摇头失笑:“疯子。”
“彼此彼此。”林晚抓起地图扫了两眼,“阵眼位置记下了。蛊师什么路数?”
“苗疆黑蛊一脉,擅用毒虫和幻瘴。领头的叫麻三姑,六十多岁,养了条‘七步青蛇’,咬中者七步内必死。她年轻时欠李慕玄一条命,这次是来还债的。”
“蛇怕什么?”
“雄黄,珍珠粉,七叶一枝花的根!再用75%医用酒精浸泡效果会更厉害!再毒的蛇碰上必死无疑!或者比它更毒的东西!”沈寂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纸包,“这是我配的驱虫粉,主要成分是雷公藤和苦参提取物,对大多数毒虫有效。但对付麻三姑的本命蛊,不够。”
“那你有什么够的?”
沈寂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枚乌黑的戒指,戒面镶嵌着暗红色的不规则晶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用‘嗔门’本源石的碎屑熔铸的。”他把戒指推过来,“戴在手上,能抵御低阶精神侵蚀和毒瘴。但副作用是……它会放大佩戴者的情绪,尤其是愤怒和杀意。”
林晚拿起戒指,触手冰凉。
“好东西。”她直接套在左手食指上,尺寸刚好,“谢了。”
“别急着谢。”沈寂语气严肃,“子时之前,你必须毁掉至少三处阵眼。我会在慈恩寺钟楼接应——那里是西山阴脉的节点,阵法启动时,钟声能干扰魂引。但机会只有一次,钟响十二声,如果你还没到……”
“我会到。”林晚打断他,把地图塞进夹克内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寂沉默片刻,从柜台下又拿出个巴掌大的布袋:“里面有三颗药丸。红色的是强心剂,能让你在重伤状态下保持清醒十分钟;黑色的是止血散,外敷;白色的是解毒丹,能解常见蛊毒,但对麻三姑的本命蛊……只能延缓。”
林晚接过布袋揣好:“够意思。”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你爹笔记里那句话——魂归来处,方破死局。‘来处’是哪儿?”
沈寂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告诉你,那一定是你自己。”
风铃再响,门关上。
沈寂站在柜台后,听着摩托引擎的轰鸣撕裂夜色,越来越远。
他捻着佛珠,低声念了句什么。
然后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个老旧怀表——和林晚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盖上的星图,亮着的是另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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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没直接去西山。
她先绕到城南的汽修店——她自己那家,门面不大,卷帘门锈迹斑斑。钥匙插进锁孔,用力往上一提,金属摩擦声在寂静街道上格外刺耳。
店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味。墙角堆着轮胎,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工作台上散落着零件。最里面停着她的另一辆车——辆改装过的黑色吉普,底盘加高,防撞杠加固,车窗贴着防爆膜。
但今晚她不开这个。
林晚走到工作台后,推开靠在墙上的工具柜。柜子后面是暗格,她从里面拖出个长条铁箱。箱盖掀开,里面用泡沫棉固定着几样东西:
一把弩,复合弓身,带光学瞄准镜,箭槽里压着六支特种箭头——三支爆破头,三支麻醉头。
两把***17,枪身有明显磨损,但保养得极好。旁边是六个弹匣,压满了9毫米帕弹。
还有三颗卵形手雷,外壳涂成哑黑色,没有标识。
林晚检查了枪械状态,把两把手枪插进腋下枪套,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插袋。弩用背带固定在身后,手雷挂在腰侧。最后,她从箱底拿出件插板防弹衣穿上。
全副武装。
刚合上铁箱,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视频通话请求。
林晚眯眼,接通。
屏幕上出现顾明轩的脸,背景是在车里,光线昏暗。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晚……林晚,你别去西山。”
“说重点。”林晚声音冷淡。
“李慕云在进山的路口埋伏了人,四辆车,每车四个人,都有枪。”顾明轩咽了口唾沫,“她还调了无人机,带热成像的,你一到山脚就会被发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顾明轩苦笑,“我刚才看见她了。她把一个办事不力的手下……喂了蛇。那蛇从耳朵钻进去,从眼睛钻出来……林晚,她会杀了所有人,包括我。祭品不止你一个,引子……也是祭品。”
林晚沉默两秒:“你在哪?”
“我在……在去西山的路上。他们逼我开车引你出来,说只要把你引到埋伏圈,就放我走。”顾明轩声音发抖,“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林晚,救我,求你……”
“位置共享打开。”林晚说,“保持通话,别挂。”
她快步走出汽修店,跨上摩托。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分割成两半,一半是顾明轩颤抖的脸,一半是地图导航——个红点正在环城高速上往西移动。
引擎咆哮,黑色摩托窜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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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城高速,西段。
顾明轩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后视镜里,两辆黑色SUV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护送,实为押送。
副驾驶上坐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手里把玩着把***,刀刃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还有多久到路口?”男人问。
“十……十分钟。”顾明轩声音发干。
男人瞥了眼他架在仪表台上的手机:“信号***开了吗?”
“开、开了。”
“那就好。”男人冷笑,“别耍花样,顾少。李小姐说了,只要你把林晚引出来,之前答应你们顾家的条件,照旧。要是耍花样……”他手里的***“唰”地展开,刀尖轻轻点在顾明轩大腿上,“你爹可就你一个儿子。”
顾明轩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刺啦的电流声,然后是林晚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顾明轩,听好。前面两公里有应急车道,右边护栏有缺口,能下到辅路。”
顾明轩瞳孔一缩——她怎么知道?
“我会在三分钟后到你的位置。看到我的车灯闪三下,你就往右打方向,冲下辅路。剩下的交给我。”
“可、可是他们有四辆车……”顾明轩压低声音。
“所以才要你冲下辅路。”林晚说,“辅路窄,他们车多展不开。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你不敢冲,现在就死。”
通话切断。
顾明轩看着前方黑暗的公路,冷汗浸透衬衫。
两公里……一公里……五百米……
右边护栏的缺口在车灯下隐约可见。
后视镜里,那两辆SUV依然跟着,像两条黑色猎犬。
突然,前方黑暗中出现一道光!
摩托车的远光灯撕裂夜幕,以恐怖的速度逼近!眨眼间就到了顾明轩车后,车灯规律地闪烁——三下!
顾明轩猛咬牙,方向盘往右打死!
轿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撞开护栏缺口,冲下路基!车身剧烈颠簸,顾明轩死死抓住方向盘,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
后方的SUV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紧急刹车,轮胎冒出白烟。
但已经晚了。
林晚的摩托从两辆SUV中间的空隙穿过!经过第一辆车时,她左手扬起,一颗手雷精准地从车窗扔进车内!
“手雷——!”
惊恐的尖叫被爆炸声吞没。
轰!!
第一辆SUV化作火球,碎片四溅。
第二辆车的司机猛打方向想躲,林晚的摩托已经冲到侧面。她从腰间拔出***,单手举枪,对准驾驶窗连开三枪!
砰!砰!砰!
防弹玻璃炸裂,司机中弹,车辆失控撞向护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林晚没停,摩托冲下辅路,追上顾明轩那辆歪歪扭扭的轿车。两车并行时,她伸手敲了敲顾明轩的车窗。
顾明轩降下车窗,脸色惨白如纸。
“停车。”林晚说。
轿车刹停。林晚跳下摩托,拉开车门,把瘫软的顾明轩拖出来,扔在路边。然后从自己摩托后备箱拿出捆扎带,把他双手反绑,嘴贴上胶带。
“在这等着。”她拍了拍顾明轩的脸,“要是乱动被野狗叼走,我可不负责。”
说完,她跨上摩托,看了眼手机地图。
离西山还有八公里。
时间,十一点二十。
怀表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她拧动油门,摩托如离弦之箭射入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
左手食指上的黑戒,晶体深处第一次泛起微光。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像是……在渴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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