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风还在吹,云顶号游艇的甲板灯带依旧闪着金红交错的光,厨房里的热气却比刚才更浓了几分。陈砚站在操作台前,手指轻轻敲了下不锈钢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铛”。他没看王建国,也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案板边抓起那罐黑色鱼子酱,揭开盖子嗅了一下,又用银勺挑起一小撮,指尖捻了捻。
“1998年产的鲟鱼卵。”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冷冻了整整二十五年。”
王建国站在三步之外,背脊一僵。
这话说出来轻巧,可他知道——这批货是他在黑市辗转三年才找到的压箱底存货,连供货商都没敢标年份。里海西岸第三渔场的捕捞记录早在九十年代末就断了,当年政局动荡,整批鱼子被临时封存在地下冷库,后来战乱频发,这批货一度被认为早已损毁。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一口道破年份,连产地都精准命中。
“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砚把勺子放下,抬眼看他:“你父亲是不是提过?那年冬天,他本该带着这批货去巴黎参展,结果边境封锁,船没开出港。”
王建国瞳孔骤然收缩。
这件事,他只在童年听父亲醉酒时提过一次。那是老爷子一生最大的遗憾——没能把最好的鱼子酱端上米其林评审的餐桌。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沉,“一个穿阿玛尼的暴发户,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这些?”
“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陈砚淡淡道,“我是来告诉你——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一直都在。”
他说完,转身拉开冷藏柜,取出一瓶透明液体和一台小型离心机。接着又从工具架取下氮气喷雾装置、pH测试笔、真空胶囊成型仪——全是分子料理的标准配置,动作流畅得像是用了十年。
王建国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没有老茧,也没有厨师常见的烫疤,可每一个操作都卡在专业节点上:开瓶前先擦密封圈,接电源前检查接地线,调试设备时顺手校准了温度探头误差值。
这不是炫技。
这是习惯。
“你要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做一杯汽水。”陈砚头也不回,“但不是普通的汽水。”
他将鱼子酱与低温萃取的西西里血橙精油混合,加入微量海藻酸钠溶液,倒入微型滴定器。随着针头缓缓下压,一颗颗直径约两毫米的透明珠粒落入液氮池中,瞬间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小球,像黑曜石裹着晨露。
“这是……胶囊化处理?”王建国皱眉,“你想让鱼子爆裂感和果酸同时释放?”
“不止。”陈砚启动,“我还要它入口即化,不留残渣,味道层次像交响乐一样推进——前调是海洋的咸鲜,中调是柑橘的明亮,尾调……是你爸当年在废墟里想做给你的那个味道。”
王建国心头猛地一震。
他记得。
那一年战火刚停,家里什么都没有。父亲翻出一个生锈的苏打水罐头,加了点糖精和柠檬粉,摇匀后倒进两个破玻璃杯里,笑着对他说:“建国,这叫梦幻汽水,喝了就能梦见和平。”
那一口甜涩混杂的味道,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记忆。
而现在,这个人居然说——能复刻出来?
“不可能。”他咬牙,“科技再厉害,也复制不了情感。”
“我不复制情感。”陈砚关掉离心机,取出凝固完成的珠粒,放入特制碳酸水中,“我只还原配方。”
他轻轻搅拌,杯中液体泛起细密气泡,那些黑色小球悬浮其中,像星河倒映在夜海。然后递过去:“尝一口。”
王建国迟疑了一秒,接过杯子。
他本想反驳几句,说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根本不配叫料理,可就在第一口入喉的瞬间——
整个人僵住了。
气泡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那颗珠粒破裂,浓郁的鱼子酱油脂混着血橙的清新猛然爆发,咸、鲜、甜、酸层层叠叠涌上来,最后收尾的那一丝金属质感……竟和记忆中那杯劣质汽水惊人地重合!
他的手开始抖。
杯子差点脱手。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味道……完全一样……”
“因为你爸的配方,其实很科学。”陈砚说,“糖精掩盖杂质味,柠檬酸提升刺激感,二氧化碳增加爽口度——他不懂术语,但他懂人。”
王建国抬起头,眼眶发红。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消费他的记忆?!”
“我没有消费。”陈砚直视着他,“我只是拿到了系统的答案。”
“系统?”
“说了你也不信。”陈砚笑了笑,“但它告诉我,什么样的温度能让脂肪最稳定,什么样的酸碱度能让风味最平衡,什么样的结构能让口感最接近你小时候喝到的那杯‘梦幻汽水’。”
王建国沉默了。
他一生追求手艺,信奉“火候靠手感,调味凭 intuition”,对分子料理始终抱有偏见,认为那是资本堆出来的科技秀,不是厨师的心血。
可现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靠着一套他听都没听过的流程,复刻出了他以为永远失传的味道。
这不是技术赢了。
这是信仰崩了。
“你凭什么……”他声音沙哑,“凭什么一个刚学会做饭的人,能做出我一辈子都没还原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靠练。”陈砚说,“我是直接拿到了终局答案。”
王建国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研究二十年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十分钟搞定?难道你比我更爱这行?比我更懂食材?比我更尊重烹饪?”
“都不是。”陈砚摇头,“我只是不靠摸索。”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王建国心里。
摸索。
这个词太痛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掌握一道鹅肝酱的乳化程度,在厨房熬了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为了寻找最佳松露搭配,跑遍欧洲十三家农场;为了验证火候曲线,亲手记录过上千次煎制数据。
可这一切,在这个年轻人眼里,似乎都成了可以跳过的试错环节。
“所以你是说……我这二十年的努力,都是笑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笑话。”陈砚认真道,“是代价。而我不需要付这个代价。”
王建国猛地闭上眼。
胸口起伏剧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愤怒的从来不是陈砚的技术,而是那种“无需经历就能抵达终点”的荒谬感。就像一个徒步穿越沙漠的人,终于看到绿洲时,却发现有人坐着直升机先到了。
他输了。
不是输在手艺,不是输在经验,而是输在一个根本不存在“起点”的对手面前。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胸前那件绣着“Michelin 3★”的白色厨师服。
那是他一生的勋章。
是他每天清晨熨烫整齐的信仰。
是他站在世界顶级餐厅厨房时,挺直腰杆的底气。
可现在……
他抬手,解开第一颗纽扣。
咔哒。
第二颗。
咔哒。
然后猛地抓住左胸徽章位置,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厨房里格外刺耳。
那枚象征荣耀的三星徽章连同半片衣襟被整个掀下,他看都不看,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后,一片死寂。
帮厨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陈砚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建国喘着粗气,肩膀微微发抖。他低头盯着那件被丢弃的厨师服,仿佛在看一个死去的自己。
“二十年。”他声音嘶哑,“我熬过无数个通宵,吃过无数顿冷饭,被人骂过假洋鬼子,也被同行讥讽崇洋媚外……我就想证明一件事——中国厨师,也能站在法餐之巅。”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砚。
“可今天我才明白。”
“真正的巅峰,根本不在乎你怎么上去的。”
“它只在乎——你有没有能力端出那道菜。”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佝偻,不像一位米其林三星主厨,倒像个卸甲归田的老兵。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等会儿上菜的时候……”
“别说是你做的。”
“就说……是我临阵退赛,你救的场。”
说完,推门而出。
走廊灯光洒进来一瞬,又迅速被关闭的门隔断。
厨房里只剩陈砚一人,手中还握着那杯未喝完的鱼子酱气泡水。
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台面上,洇开一圈微湿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被撕下的厨师服,袖口边缘还绣着一行小字:“Cooking is belief.”
翻译过来就是——烹饪即信仰。
他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重新戴上手套。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宴。
主菜还没做完。
他拉开真空包装,取出一块蓝鳍金枪鱼腹,刀锋落下,薄如蝉翼的鱼片整齐排列,像铺开的红宝石地毯。
视网膜上,金色按钮一闪而过。
【骚气提示:兄弟,今天的厨房,姓陈。】
他嘴角微扬,继续切菜。
刀声清脆,节奏稳定。
就像一场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