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台暂时的乱象,在石稷的帮助下,暂时压了下去。
霍平跳下来,走向医匠:“还有多少药?”
“不多了。”
医匠摇头,“黄连只剩三斤,黄芩五斤。照这么下去,撑不了几天。”
霍平沉默了片刻:“从今天起,没病的人不准喝生水。我会让人烧开水,送到各个营房。病人的排泄物全部深埋,撒石灰。所有用具,必须用开水煮过。”
“还有。”
他转向张顺,“去把仓库里所有的丝绸拿出来,撕成条,煮过之后给医匠包扎还有捂住口鼻使用。”
“丝绸?”
“照做。”
霍平走回自己的营帐,开始画图。
郑吉跟进来,看到他画的是一个简易的过滤装置——用木炭、沙子和碎石层层过滤,可以得到相对干净的水。
“侯爷,您这是……”
“水要干净,病才不会传。”
霍平头也不抬,“你去找人做十个这样的东西,放在水源旁边。所有喝的水,必须经过过滤,再烧开。”
郑吉领命而去。
霍平将一切安排好之后,缓缓叹了一口气:“我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啊。”
处理这场瘟疫,就是要拖住时间。
只要瘟疫控制住了,那么轮台军心就稳了,到时候一百人有一百人的打法,三百人有三百人的打法。
可是为了处理这场瘟疫,除了那些俘虏之外,轮台这边的屯田兵都要用起来。
到时候,没有人守城,没有人战斗。
轮台的处境,岌岌可危。
……
匈奴这边,带兵的是左大将。
左大将那边得到斥候的信息。
斥候说道:“轮台那边战意正浓,不像是陷入瘟疫恐怖的样子。”
左大将闻言,露出疑惑的神情:“不应该啊,按照大胡巫的说法,这个时候瘟疫已经扩散开了。面对这样的瘟疫,轮台早就该自身难保了。”
斥候面露难色,他没有敢靠近查看,但是从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中,确实听到了滔天的战意。
他甚至觉得,如果他们现在靠近轮台,那么轮台的陌刀队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
此刻匈奴之中一人站出来说道:“大胡巫的确有着鬼神莫测之能,可是霍平号称天人,也不能等闲视之。若是霍平没有垮掉,其他人就算得了瘟疫,也能很快凝聚起来。我们如果贸然进攻,只怕会落入对方的牢笼。”
左大将点了点头,他也倾向于这个回答。
匈奴这边多少天骄,都葬在了霍平的手上。
上一次多国联军一起,仍然被霍平生生给打散了。
从霍平过往的战绩能够看出,以多胜少的可能性不大。
其次就是在计谋上,霍平的计谋让人无法预测,所以对他作战,一定要稳中求稳。
这么一想,左大将当即下达命令:“派出三队骑兵,不断靠近轮台。一是为了观察轮台的真实反应,二是做好与后部联系。一旦有问题,立刻首尾呼应,进行突围。”
这若是放在几年前,匈奴两千骑兵对轮台数百重甲,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决定。
任何匈奴将领,做出这么保守的战术,只怕都会被大单于抓住直接就地格杀。
然而这几年,匈奴在霍平手上吃了太多的亏。
无论怎么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命令下达之后,两千骑兵立刻向轮台而去。
不过按照左大将的布阵,前进得非常谨慎。
左大将的骑兵在距轮台三十里处扎下营寨,两千人马分成三队,轮番向轮台方向推进,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试探着猎物的反应。
第一天,骑兵推进到二十里处。
轮台城头旗帜飘扬,人影绰绰。
斥候回报,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陌刀队的铁甲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左大将皱了皱眉,命骑兵后撤五里。
第二天,骑兵推进到十五里处。
城头的旗帜更多了,人影也更密了。
斥候说,能听见城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守军在操练。
左大将的眉头皱得更紧。
轮台现在的表现,完全违背常理。
如果轮台无事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斩杀了。
他丝毫没有怀疑过轮台的战斗力。
当初二百人横扫西域,这是匈奴都做不到的事情。
现在轮台的将士应该超过四百人了,这是什么实力,可以横扫西域两遍了。
然而他们两千人靠得这么近,轮台都没有反应,这侧面能够说明轮台战斗减员应该非常严重。
然而正当左大将想要强行靠近的时候,又有匈奴谋士说道:“将军,霍平这个人诡计多端。而且听说他的理念,就是打胜仗,而且降低他那边的伤亡。会不会,他又是打这个主意?”
这么一说,左大将立刻就犹豫了。
左大将只能再拖一天。
直到第三天,左大将亲自带兵,推进到十里处。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旗帜——密密麻麻,沿着城墙一字排开,每一面都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影之下,是一个个挺拔的人影,手握长矛,纹丝不动。
“不对。”
左大将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旗帜,“大胡巫的诅军之术从未失手。轮台城里,不可能还有这么多人。”
他正要下令再往前推进,身边的副将忽然扯住了他的缰绳:“左大将,你看!”
左大将顺着副将手指的方向望去,整个人僵住了。
城门外,三个人。
只有三个人。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马,马身雄健,毛色油亮,四蹄踏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没有披甲,没有戴盔,腰间只悬着一柄长剑。
他的身后,左右各跟着一个随从,一个扛着陌刀,一个捧着茶壶。
三个人,就这么骑着马,朝两千匈奴骑兵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左大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霍平。”
现在整个西域或者说匈奴,还有人不认识这张脸的么。
霍平勒住马,在距匈奴前锋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骑兵,没有看那些拉满的弓弦,甚至没有看左大将。
他只是从随从手里接过茶壶,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茶是热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戈壁的风中飘散。
左大将的手下们面面相觑。
两千人对三个人,按理说该一拥而上,把这个轮台之主剁成肉泥。可没有一个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