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气氛,用“如履薄冰”来形容,再贴切不过。表面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叶伯远拿出了十二分的待客之道,言辞周到,态度热络,仿佛迎接的真是多年故交的子侄。顾倾城举止合度,谈吐有礼,对叶伯远的每一句问询和试探,都能恰到好处地回应,既不显疏离,也绝不越界。从帝都风物,到南方的气候饮食,从琴棋书画,到古玩鉴赏,她似乎都能接上话,且见解不俗,显示出极佳的教养和广博的学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清冷,在觥筹交错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这份游刃有余的应对,更显出几分深不可测。
叶挽秋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安静、乖巧、略带腼腆的富家千金角色。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父亲或顾倾城将话题引向她时,才露出得体的微笑,用最简洁、最不出错的话语回应。她的目光,却像最细微的探针,不着痕迹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顾倾城。
月白色的旗袍,在璀璨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那只翡翠镯子,偶尔随着她举杯或拂袖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翠色与肤色相映,惊心动魄。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用餐的姿势极为优雅,刀叉与碗碟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响。她的坐姿也始终挺拔,背脊不曾真正靠在椅背上,仿佛无论身处何地,都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最让叶挽秋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大部分时间都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周围的景物,却让人看不透湖底究竟藏着什么。只有在偶尔掠过某个特定角度,或者灯光恰好落在她眼中时,叶挽秋才会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快的锐利光芒,如同平静湖面下倏忽闪过的鱼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不急不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思量。回答叶伯远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时,她的措辞总是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又不透露任何实质信息。提到帝都顾家,她只说是“寻常读书人家,蒙祖上余荫”,提及自己南下,也只道是“家中长辈念我久居北地,见闻寡陋,特允我南下游历,增长些见识,顺道拜访世交长辈”。
寻常读书人家?叶挽秋心中暗自冷笑。父亲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忌惮迎接的“客人”,怎么可能是寻常人家?顾倾城的这份“寻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晚宴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叶伯远提出为顾倾城安排住处,顾倾城却婉言谢绝,只道已在城中某处僻静的园林式酒店订好了房间,不劳叶世伯费心,也免得打扰府上清净。叶伯远也没有强求,双方客气一番,约定次日再叙,便由郑律师亲自送顾倾城离开。
顾倾城一走,宴会厅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瞬间消散了大半,但也留下了一地更深的疑云。叶伯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眉头紧锁,挥退了所有佣人,只留下叶挽秋。
“你觉得,这位顾小姐,如何?” 叶伯远看着女儿,目光锐利,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叶挽秋心中一紧,知道这是父亲在试探她的观察力,或者说,试探顾倾城是否在她面前流露出什么破绽。她斟酌了一下词句,谨慎地回答:“顾小姐……很漂亮,气质很好,谈吐也得体,懂很多东西。看起来……很冷静,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 叶伯远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是啊,恰到好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顾守拙那老狐狸,教出来的好孙女。”
叶挽秋敏锐地捕捉到“孙女”两个字。原来顾倾城是顾老爷子的孙女,而且是能被他派来执行这种微妙任务的孙女,看来在顾家地位不低。
“爸,她真的是来……游历的吗?” 叶挽秋忍不住问道,尽管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叶伯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道:“顾家的事,你不必多问。这几天,她可能还会来家里坐坐,你只需像今天这样,礼貌应对即可。记住我之前的话,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又是这样。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爸。”
接下来的两天,顾倾城果然又来过叶宅两次。一次是午后,叶伯远特意安排了茶叙,地点在叶家花园的临水敞轩。叶挽秋再次作陪。顾倾城对叶家收藏的一些古董瓷器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兴趣,与叶伯远谈论了一些鉴赏方面的知识,叶挽秋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听着,越发觉得顾倾城此人深不可测。她看起来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言谈间流露出的见识和底蕴,却远远超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范畴。
另一次则是顾倾城主动提出,想参观一下叶家的藏书楼。叶家藏书楼规模不小,收藏了不少古籍珍本。叶伯远略作沉吟,便同意了,依旧由叶挽秋陪同。在藏书楼里,顾倾城显得更加放松一些,她流连于那些泛黄的书卷之间,手指轻轻拂过书脊,眼神专注,仿佛那是无价珍宝。叶挽秋注意到,她停留最久的几个书架,存放的多是一些地方志、野史笔记、以及一些涉及玄学、民俗、古老宗教的冷僻书籍。她甚至抽出一本关于滇南少数民族巫傩文化的线装书,翻看了片刻,还随口与叶挽秋讨论了几句其中提到的某种古老祭祀仪式,听得叶挽秋心中发毛,却又不敢表露。
顾倾城似乎真的只是对书籍本身感兴趣,并未多问其他。但叶挽秋总觉得,她那平静的目光之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或者说,在印证着什么。
两次接触下来,叶挽秋对顾倾城的印象愈发复杂。她美丽,清冷,博学,举止无可挑剔,像一个完美无瑕的玉雕。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也看不透内里。她就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可能潜藏着任何东西。叶挽秋对她既有一种莫名的好奇,又带着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她总觉得,顾倾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落在自己身上时,似乎能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心底深处的不安和恐惧。
而顾倾城对“幽影之森”、对吊坠、对近期发生在叶挽秋身上的一切,只字未提,仿佛真的只是来游历访友。这让叶挽秋更加困惑,也更加确信,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周四上午,顾倾城再次来到叶宅,这次却是正式辞行。
“叨扰叶世伯多日,倾城感激不尽。家中长辈来信催促,南方游历也暂告一段落,故此特来向世伯和叶小姐辞行。” 顾倾城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语气平和地说道。
叶伯远似乎并不意外,客套地挽留了几句,见顾倾城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求,只道:“倾城侄女此番南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他日若有闲暇,欢迎再来做客。也代我向顾老爷子问好。”
“世伯客气了,倾城定当转达。” 顾倾城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她的目光随即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叶挽秋,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叶挽秋以为是错觉。“叶小姐,这几日多谢款待。你……多保重。”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叶挽秋却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包含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极淡的提醒?
“顾姐姐也保重,一路顺风。” 叶挽秋按下心头的异样,同样礼貌地回应。
顾倾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郑律师的陪同下,翩然离去。
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叶挽秋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顾倾城来了,又走了,像一阵清风,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那父亲和她,到底达成了什么共识?或者说,试探出了什么结果?关于“幽影之森”,顾家到底知道多少?顾倾城此次南下,真的只是“游历”和“拜访”吗?
她一无所知。父亲显然不打算告诉她。她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棋子,被动地移动了几步,然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心头的迷雾更加浓重,对未知的恐惧也更深了一层。
然而,就在顾倾城离开后的第二天下午,一个让叶挽秋完全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叶伯远罕见地亲自来到她的套房,神色间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凝重、疲惫,以及一丝下定某种决心的果断。
“挽秋,” 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收拾一下,周末跟我去一趟帝都。”
叶挽秋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帝都?”
“嗯。” 叶伯远点了点头,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被精心修剪过的庭院,“顾家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你……也一起去。”
“为什么?” 叶挽秋脱口而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去帝都?去顾家?那个神秘而古老的家族?是因为“幽影之森”吗?还是因为别的?
叶伯远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审视,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别问那么多。你只需要知道,这次去帝都,对你,对叶家,都很重要。记住,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关于家里最近发生的事,关于那个吊坠,一个字都不准提。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跟我去帝都散心,顺便拜访顾家的长辈。明白吗?”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命令的口吻。叶挽秋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和不安,低声应道:“明白了,爸爸。”
“嗯。” 叶伯远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稍缓,“去准备吧。带些简单得体的衣物就行,帝都那边,顾家会安排。周伯和阿岚阿静会陪你一起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跟紧我,或者周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叶挽秋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去帝都……顾家……周末……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恐惧、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被压抑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即将接触到风暴中心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恍惚和紧张的筹备中度过。她按照父亲的要求,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阿岚和阿静比她还要紧张,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她多看了一眼窗外,都会引来她们警惕的注视。
周六清晨,天色未明,叶家宅邸便已忙碌起来。车队准备就绪,叶伯远、叶挽秋、周伯以及阿岚阿静,在众多保镖的簇拥下,低调而迅速地出发,前往机场。行程显然是经过周密安排的,走的是专用通道,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叶挽秋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打包的贵重物品,在严密的护送下,从一个封闭的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的空间——叶家的豪华房车,然后是通过特殊通道直接抵达的机场贵宾室,最后,是叶家的私人飞机。
登上飞机,叶挽秋才发现,这次出行,父亲几乎动用了叶家最高规格的安保力量。飞机是叶伯远的私人湾流G650,内部空间宽敞奢华,但同行的除了机组人员和周伯、阿岚阿静,还有四名神情冷峻、气息精悍的保镖,他们沉默地分散在机舱各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叶挽秋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父亲叶伯远坐在过道另一侧,正在闭目养神,眉头却依然紧锁着。周伯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也沉默不语。阿岚和阿静一左一右坐在叶挽秋侧后方,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机舱里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叶挽秋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中一片茫然。帝都,那个陌生的、遥远的北方城市,等待她的会是什么?顾家,那个神秘的古老世家,又会以怎样的面目迎接她?而那个只见过几面、却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顾倾城,此刻又在做什么?她会在顾家吗?
各种纷乱的念头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疲惫不堪,却又毫无睡意。她只能怔怔地看着窗外,看着飞机穿过云层,将熟悉的南方大地远远抛在身后,向着未知的北方,向着那似乎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帝都,不断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帝都,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巨大都市,如同一张铺开的、错综复杂的棋盘,呈现在眼前。高楼林立,道路纵横,带着与海城截然不同的、北方特有的宏大与厚重感。
飞机平稳降落在帝都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舱门打开,一股不同于南方的、干燥而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叶挽秋跟着父亲走下舷梯,踏上帝都的土地。停机坪上,几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已经静静等候,车旁站着几位穿着黑色西装、神色恭谨的男子,显然是顾家派来接机的人。
叶挽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另一架刚刚停稳的私人飞机上。那架飞机的舱门也正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步下了舷梯。
依旧是那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只是换了一身更便于出行的烟灰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微风吹拂,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她似乎也看到了这边,目光遥遥投来,与叶挽秋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是顾倾城。
她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帝都。而且,看情形,似乎也是刚下飞机。
叶挽秋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