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下来。连王母都微微坐直了身子。
“大禹治水,后羿射日,武王伐纣,人族一代一代英雄辈出,豪杰涌现,靠的就是斗争二字。”
“与天争命,与地争存,与人争道,其乐无穷。”
殿中一片静默。连烛火都未曾晃动一下。
“晚辈修行至今,不敢说历经多少磨难,但每一次修为精进,细细想来,都是在斗争之中求生存,在逆境之中求发展。”
“当年凌霄殿朝会,我若不突破,到手的功劳就要飞走;通明殿冰棺之中,我若不突破,到手的职位也要泡汤;小雷音寺里,我若不突破,文殊就要被如来活活打死……”
“晚辈没有一次突破,是在静室之中闭关、在感悟天道之时突破的。无一不是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才拼了命往前跨出那一步,无一例外。”
苏元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殿中诸人神色各异。
闻仲的三只眼缓缓睁开,平日刚直冷厉的目光,此刻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赵公明和广成子原本微阖的双目也睁开了,三霄姐妹的目光中,竟隐隐有几分动容,所有人都在静静地注视着苏元。
在他们心里,苏元从来就是奸懒馋滑的代名词。
如今三界之中,黄龙人称大苏元,那便是说,苏元是小黄龙。
俩人一般的没脸没皮,一般的见钱眼开,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见了灵石比见了亲娘还亲,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清静模样。
可此刻,他们看着那个坐在蒲团上、魂体虚弱得连坐都坐不太稳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们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苏元。
苏元这一路上,每一次突破,细细数来,竟无一不是在退无可退之时,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苏元继续道:
“晚辈之所以要跟三界对赌,明面上是为了灵石,可骨子里,还是想借众人之力,逼自己一把。”
他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遮掩。
“这几百年在玉虚宫苦修,广成子真人求道之心比谁都切,今天搬来一个偏门秘法,明天请来一位上古大能,轮番上阵,将我往死里打熬。从十绝阵到万仙阵,再到九曲黄河阵,晚辈每一个都走过不止一遭。”
“可我始终差了一口气无法突破。在阵中,总觉得差不多就行,总觉得不必拼命也能过关。几百年间,这个念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倒是辜负了广成子真人的一番好意。”
他苦笑一声,朝广成子拱了拱手。
“我思来想去,大概就是因为我心里还有退路。还有诸位师长,还有陛下,还有娘娘。晚辈就算真的突破不了,也不会死。”
“可今日肉身被毁,晚辈反倒想明白了。”苏元的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今日正好借此一剑,戒骄戒躁,一鼓作气,锻打道心,锤炼神魂,再进一步。”
他朝玉帝拱了拱手,灵光微微弯折,做了个揖:
“所以陛下,这鸿蒙紫气,我是真不能要。您给了我,我又有了退路,本来绷着的那口气一泄千里。二百年后,该突破不了,还是突破不了。”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赐鸿蒙紫气,三界之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苏元倒好,一辞再辞,给脸不要脸,还讲出一套歪理来。
关键是这套歪理,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广成子在一旁负手而立,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缓缓上前一步,朝玉帝拱了拱手。
“陛下,苏元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玉帝抬眼看他,未置可否。
广成子继续道:
“当年师尊在玉虚宫讲道,曾言大道至简,却也至艰。”
“顺境中突破,如顺水行舟,固然轻省;可若要真正夯实根基,还得是逆境中磨出来的,才经得起风浪。”
一向淡然的他,此刻话中也多了几分感慨。
“苏元心性不定,行事跳脱,小道这些年在玉虚宫中教他,法子用尽,天材地宝堆了不知多少,可他修为就是原地踏步,也未见得有多勤勉,这点臣也不替他遮掩。”
苏元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广成子继续道:
“但苏元大事不糊涂,在修道为人上,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倒是难得的,倒是真有我阐教几分真传。”
赵公明在旁边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被云霄拽了一下袖子,到底没开口。
玉帝还在沉吟。
王母看了苏元半天,终于缓缓开口:
“你倒是想得开。可惜你肉身已毁,神魂大损,二百年之内,你拿什么去突破?”
苏元知道,话赶话赶到这儿,王母这一问便是最后一锤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魂体虽虚淡,此刻却莫名生出一股凛然之意。
“我不仅要突破,而且,我还要在血海突破!”
赵公明眉头一挑,三霄面面相觑,连南极都忍不住摇头。
这孩子,夸他两句,他还真喘上了。
血海是什么地方?冥河老祖的老巢,三界一等一的绝地,他刚折了肉身,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张口就要去血海突破。
苏元却不管众人反应,继续道:
“陛下不是要圣人之血?我看也不用远去佛界找什么惧留孙了。”
“镇元子所说血海冥河与佛界有勾连,定然也是收了好处,既然敢以元屠阿鼻斩我肉身,那晚辈就借他这把剑,好好磨一磨自己的道心。待我成就准圣,翻江倒海,踏浪擒蛟,区区血海,何足道哉!”
众人俱是微微一笑,倒是也没戳破苏元的大话。
少年心气,乃是这世间最不可多得之物。
他们这些人修炼久了,自己身上的那份早被磨平了,可看着苏元这股子狂劲儿,倒也不觉得刺眼,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来,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的意气风发。
玉帝终于开口。
他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再提鸿蒙紫气,反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
“这些日子你在玉虚宫闭关,倒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话本一个接一个地出,刊印三界,朕虽然没有时间一一细看,但也翻了几本。”
苏元一愣,心头咯噔一下。
陛下看他写的话本?
看了几本?
哪几本?
不会是那几本吧?
玉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朕记得有一本,写的是少年将军,领兵出征,深入绝域,以八百骑破敌十万,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年少弱冠,意气风发,三界之事,舍我其谁。你苏元,想当朕的冠军侯不成?”
苏元心头一松,朗声应道: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