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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庸穆公渐老多病 太子庸烈始参政

    七律·储君

    穆公征战四十秋,老病缠身卧冕旒。

    太子英姿初试政,雄心欲雪旧时羞。

    “彭氏畏楚如虎踞,”私言传出震朝陬。

    彭烈闻之默然久,暗布棋局待新酋。

    ---

    庸穆公庸烈病了。

    这一病,来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他今年四十有八,不算太老,可身体早已被连年征战掏空。年轻时在金鞭峡留下的箭伤,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中年时在云梦坡被流矢擦过的腰肋,至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疤痕;这些年操劳国事,批阅奏章到深夜是常事,有时甚至通宵达旦。他的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背也驼了,走起路来都要拄拐杖。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庸烈嘴上答应,可心里清楚,自己静养不了。楚人还在,阴符生还在,庸国的担子还在肩上,他怎么静得下来?

    这一日,他躺在偏殿的软榻上,面前摊着几卷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薄雾;他的手抖了,握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认不出。他叹了口气,将奏章推到一边,闭上眼睛。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他刚即位,意气风发,站在城头擂鼓,鼓声如雷,震得楚军胆寒。如今,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君上,”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太子殿下求见。”

    庸烈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让他进来。”

    ———

    太子庸烈(史称庸烈公,与父同名,后文以“太子”称之)大步走进偏殿。他今年十九岁,正值青春年华,一身玄色戎装,腰悬长剑,步履矫健,英姿勃发。他的眉目与父亲年轻时极为相似,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嘴角多了一丝桀骜,眼中多了一分锐利。他跪在榻前,叩首道:“父王,儿臣给您请安了。”

    庸烈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这孩子,是他和嬴夫人的长子,是庸国的储君。他从小聪明伶俐,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便能背诵《庸经》,十岁便跟着彭烈学习剑法和兵法。彭烈曾私下对他说:“太子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明君。”可他也隐隐觉得,这孩子身上,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份沉稳,多了一份急躁;少了一份隐忍,多了一份冲动。

    “起来吧。”庸烈轻声道,声音沙哑,“朝中的事,你处理得如何了?”

    太子站起身,在榻边坐下,将这几日处理的奏章一一禀报。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每一件事都说得头头是道。哪里的粮仓需要修缮,哪里的城墙需要加固,哪里的百姓受了灾需要赈济,哪里的边关出现了楚军游骑需要增派斥候——他如数家珍,井井有条。

    庸烈听着,不住点头,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做事雷厉风行,可有些时候,太过急躁了。他想起彭烈曾说过的话——“太子英武,然不知楚之强大。他日若即位,恐与吾策相左。”当时他不以为然,如今却隐隐有些担忧。

    “好,好。你做得很好。”庸烈敷衍道。

    太子却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满:“父王,儿臣只是做些琐事。真正的大事,还是彭大将军在拿主意。儿臣想亲自去南境,会会彭烈,与他商议国事。”

    庸烈沉默。他知道,太子对彭烈有些不满。这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觉得彭烈太过保守,觉得“十年生聚”之策太过软弱,觉得庸国应该趁楚国内乱未定,主动出击,一雪前耻。可太子不知道,彭烈是对的。楚国的强大,不是庸国能轻易撼动的。一旦主动出击,只会引火烧身。

    “不急,”庸烈缓缓道,“彭烈自有他的道理。你年轻,多听听他的意见,没有坏处。”

    太子低下头,不再说话。可他的眼中,那一丝不满,并没有消散。

    ———

    太子的不满,源于他对楚国的不甘。

    他从小听着父辈们的故事长大——野三关血战、金鞭峡大捷、云梦坡设伏、汉水堤退洪水。那些故事,让他热血沸腾,也让他心中憋着一团火。楚人欺庸太甚,三代楚王伐庸,三代楚王都失败了,可他们从未死心。他恨楚国,恨阴符生,恨那些在庸国土地上烧杀抢掠的楚军。他恨不得立刻亲率大军,踏平郢都,一雪前耻。

    可彭烈不让。彭烈说:“楚强庸弱,不可硬拼。当隐忍待时,联秦制楚,修明内政,蓄力待变。”太子听了,心中很不以为然。隐忍?待时?还要等多久?他父王等了半辈子,彭烈等了半辈子,庸国等了半辈子。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楚军再次兵临城下?等到庸国再次血流成河?

    这一日,太子在偏殿中与几位近臣议事。太宰庸怀(庸怀之子,袭爵)站在最前面,滔滔不绝地分析局势。他是庸怀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心机,却少了父亲的谨慎,多了几分谄媚。

    “殿下,彭大将军的‘十年生聚’之策,虽是老成谋国,但也未免太过保守。十年之后,楚军未必会来;即便来了,庸国也未必守不住。殿下正当盛年,何不趁楚人尚未准备好,先发制人?臣听闻楚国内部诸公子争位,文王疲于应付,正是可乘之机。”

    太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彭氏畏楚如虎,寡人若即位,必当亲率大军,一雪前耻!”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几位近臣面面相觑,有人暗暗点头,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太子却浑然不觉,继续道:“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寡人要亲自去鼓剑营,看看将士们的训练。若有机会,寡人还要去南境,会会彭烈。寡人要亲口问问他,庸国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彭烈耳中。

    谋堂的暗探无孔不入。太子偏殿中的对话,不到一个时辰,便写成了密报,用信鸽传到剑庐。彭烈正在密室中翻阅《守城录》,石涧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攥着一卷帛书。

    “门主,出事了。”石涧将密报递上。

    彭烈接过,展开细看。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看完后,将密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密室中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风声。

    “石涧,你下去吧。”他轻声道。

    石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

    彭柔来的时候,彭烈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兄长,”彭柔轻声唤道,“您找我?”

    彭烈转过身,看着她。彭柔一身素衣,长发披肩,面色平静。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女学和巫堂之间奔波,人也瘦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柔儿,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彭柔依言坐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彭烈将密报递给她。彭柔看完,面色微变:“兄长,太子此言,恐怕不是一时气话。他若即位,必会改变国策。届时,咱们的‘十年生聚’之策,恐怕……”

    彭烈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他的衣袂。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柔儿,你说,太子为何会这样想?”

    彭柔想了想,道:“太子年轻气盛,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他听的故事,都是咱们的胜利;他不知道,那些胜利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石敢当死了,剑堂弟子折损过半,东门外的民居烧毁了大半,数千百姓无家可归。这些,太子没有亲眼见过。”

    彭烈点头:“还有呢?”

    彭柔又道:“他身边那些人,太宰庸怀之流,都是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他们巴不得太子早点儿即位,好借机揽权。他们不会告诉太子楚国的强大,只会顺着他的话说。太子听多了,自然觉得咱们是畏敌如虎。”

    彭烈苦笑:“柔儿,你说得对。太子英武,然不知楚之强大。他日若即位,恐与吾策相左。当早为之计。”

    彭柔一怔:“兄长,您想怎么办?”

    彭烈转过身,目光坚定如铁:“不急。还有时间。太子虽年轻气盛,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需要有人点醒他。我会找机会,与他好好谈谈。他若肯听,自然最好;他若不肯听……”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彭柔追问:“若不肯听呢?”

    彭烈沉默良久,缓缓道:“若不肯听,那便只有另寻他法。庸国的国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意气而改变。十年后那场决战,关乎庸国存亡,不能有半点差池。”

    彭柔心中一凛。她知道,兄长说的是什么意思。庸国可以换国君,但不能换国策。若太子一意孤行,彭烈不会坐视不管。

    ———

    远处,楚国,郢都。

    阴符生站在地宫窗前,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的青铜假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他已经收到密报,知道庸国太子对彭烈不满,知道庸国朝堂上暗流涌动。

    “彭烈啊彭烈,”他喃喃道,“你以为‘十年生聚’就能守住庸国?错了。你的敌人,不只是楚国,还有你身后的那些庸人。太子年轻气盛,正是可造之材。若能让他在即位后改变国策,主动出击,庸国便是自投罗网。”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传令血影卫,盯紧庸国太子。不必急着动手,先摸清他的脾气、喜好、弱点。若有机会,不妨推波助澜,让他对彭烈更加不满。年轻人,最容易被煽动。”

    黑衣人领命而去。

    阴符生独坐地宫,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庸国,迟早是老夫的。”

    ———

    远处,上庸城,东宫。

    太子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白天说的那些话。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可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彭烈是庸国的功臣,是父亲最信任的人,是庸国的擎天之柱。他说的话,难道真的全是错的?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殿下,”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太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窗外,隐约可见三颗星辰,静静悬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只觉得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仿佛在向他逼近。

    他忽然想起,彭柔曾在女学课堂上讲过——“三星聚庸,天下大劫”。他不信这些,觉得不过是巫堂的迷信。可此刻,看着那三颗星,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传令下去,”他对内侍道,“明日一早,寡人要出宫。去剑庐。”

    内侍一怔:“殿下,去剑庐?彭大将军那里?”

    太子点头:“对。寡人要亲自去会会彭烈。”

    ———

    远处,剑庐密室中。

    彭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那卷《守城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太子的事。他想了很久,终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下一行字:

    “太子英武,然未知楚之虚实。当设法使其亲历边关,目睹楚军之强,方知隐忍之必要。”

    写完后,他将帛书折好,收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太子,你若肯听,庸国便有希望。你若不肯听……”

    他没有说下去。窗外,夜风呼啸,吹动他鬓角的白发。

    远处,那三颗星辰静静悬垂,又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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