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玄宗内门的晨雾还裹着湿冷的草叶气,漫过演武场的青石围栏。林默穿着洗得发白的内门弟子服饰,顺着巷尾最偏僻的小路往前走,腰背微微弓着,两肩往前扣,脚步放得轻缓,膝盖微微弯着,每一步都踩在路边的草窠里,避开主路上往来的弟子。
袖口内侧贴着那张粗制的敛息符,符纸边缘翘着,他走几步就抬手按一下,指尖动作笨拙,反复按了三四次,才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腰间挂着最劣质的布制储物袋,瘪瘪的贴在身侧,看上去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周身灵气虚浮不稳,稳稳锁在引气七层的水准,和周遭往来意气风发的弟子比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还有两个快步赶路的弟子撞了他的肩膀,他踉跄着往旁边躲,差点摔进路边的草窠里,连忙低着头连声道歉,对方嗤笑一声,骂了句“废物挡路”,便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林默依旧低着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脚步没停,顺着围栏的阴影继续往前走,没往人多的地方凑。
演武场早已搭好了围栏,三座宽大的青石比试台铺在场地中央,台边围满了内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晃着刚领的宗门服饰,嘴里吵吵嚷嚷地讨论着抽签规则、比试台的阵法禁制,还有筑基秘境的三个名额,声音嘈杂得像炸开的锅。林默缩着身子,顺着围栏最外侧的缝隙挤进去,一路贴着围栏根走,走到场地最偏僻的西北角,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围栏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沾了草屑的发顶,彻底融进角落的阴影里,不惹半分目光。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爬上比试台的栏杆,负责大比的管事踩着石阶走上主台,手里握着一卷名册,清了清嗓子喊了声安静,嘈杂的演武场瞬间静了大半。管事拿着名册念了一遍大比规则,明令禁止比试中下死手、禁用高阶法器,又说了抽签的流程,便挥了挥手,让弟子们按修为排队抽签。
演武场瞬间又炸开了锅,弟子们呼朋引伴,按着引气、炼气的修为分成两队,挤在签筒旁吵吵嚷嚷,都想抽个好签位,避开实力强劲的天骄。林默依旧蹲在角落没动,指尖抠着围栏石缝里的泥土,一直等到引气队的弟子快抽完了,炼气队的弟子也走了大半,才慢慢松开手,撑着围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脚步踉跄着往签筒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前面的弟子回头扫了他一眼,灵识扫过他引气七层的修为,当即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沾到什么晦气,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废物也来凑热闹,上去也是一招落败,浪费名额”。林默听见了,头埋得更低,肩膀往回收了收,往队伍的边缘又挪了挪,没说话,也没抬头。
队伍往前挪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他。负责抽签的管事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修为低,穿着破旧,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让他赶紧抽。林默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在签筒里摸了半天,指尖划过数十块签牌,最后捏住了最底下的一块,慢慢抽了出来。
签牌是普通的桃木制成,上面用朱砂刻着“丁字九十七号,首轮最末场”,是最边缘的签位,排在首轮比试的最后一场,对手也是个引气七层的弟子,没人关注,也没人在意,完美符合他藏拙的预期。
林默攥着签牌,指尖把木牌捏得微微发热,低着头快步走回西北角的角落,重新蹲下来,把签牌攥在手心,指尖一下一下蹭着上面的刻字,动作慢而匀,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
他在角落蹲了快一个时辰,演武场的喧闹渐渐小了下去,大部分弟子都抽完了签,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讨论着三日后的比试,还有人已经开始约着去演武场旁的练手台切磋。林默依旧蹲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场地里的弟子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杂役弟子,才慢慢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刚转身走到演武场的后门,就被三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高瘦的青年,穿着绣着银线丹纹的服饰,腰间挂着丹房的铜制腰牌,脸膛发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修为在炼气二层,是丹房管事的亲传弟子孙浩。他身后跟着两个引气九层的跟班,也都喝了酒,脚步虚浮,抱着胳膊拦在路中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默,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嚣张。
“你就是林默?”孙浩抬着下巴,抬脚踢了踢林默的鞋尖,酒气喷了林默一脸,“住在西侧破洞府的那个废物?”
林默脚步往后缩了缩,身体微微发抖,头埋得更低,帽檐遮住整张脸,声音细弱发颤,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是……是我,师兄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孙浩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抢林默攥在手心的签牌,“老子抽了个破签,首轮就要碰炼气三层的家伙,正好你这废物抽了个末场软签,跟老子换了。识相的就把签牌交出来,再把储物袋里的灵石丹药都掏出来,不然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连大比的台子都爬不上去。”
两个跟班也跟着上前一步,咋咋呼呼地附和:“赶紧的!别给脸不要脸!孙师兄能要你的签,是给你面子!”
“一个引气七层的废物,就算抽了好签也赢不了,不如乖乖交出来,还能少挨顿打!”
其中一个跟班说着,就伸手去抓林默的胳膊,想要硬抢他手里的签牌。林默像是被吓坏了,猛地往后一躲,攥着签牌转身就往演武场后面的荒草坡跑,脚步踉跄,好几次踩在草窠里差点摔倒,看上去慌不择路,连方向都没选对。
“废物还敢跑?!”孙浩眼睛一瞪,骂了一句,带着两个跟班就追了上去,“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三人脚步飞快,仗着修为高,没一会儿就追近了不少,嘴里不停骂骂咧咧,却没注意到林默跑的路线,始终控制着距离,刚好让他们能看见背影,又追不上。荒草坡长满了齐腰深的枯黄杂草,坡底是一片没人来的杂树林,平日里连巡山弟子都很少踏足,偏僻又隐蔽。
林默跑到杂树林旁的空地上,像是跑不动了,停下来背靠着一棵枯树,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签牌,看着追过来的孙浩三人,眼神里满是慌乱。
“跑啊?怎么不跑了?”孙浩带着两个跟班追上来,呈三角把他围在中间,吐了口带酒气的唾沫,狞笑着往前走,“废物就是废物,还敢跟老子耍花样?今天不光要你的签牌,还要扒光你的储物袋,让你光着身子回洞府!”
说着,孙浩一挥手,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就扑了上来,孙浩自己也迈着大步往前冲,伸手就去抓林默的衣领,三人同时踏入了林默提前用滑灵草汁液布好的陷阱区域。
脚下的地面看着是平整的黄土,实则铺了一层极薄的滑灵草汁液,三人脚步刚落,就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孙浩往前扑得太狠,直接脸朝下摔在地上,鼻梁撞在凸起的树根上,酸麻剧痛瞬间席卷而来,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疼得嗷嗷直叫。两个跟班也摔成一团,一个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另一个崴了脚,抱着脚踝在地上打滚。
不等三人从地上爬起来,林默指尖轻弹,三张提前准备好的粗制定身符飞射而出,精准贴在三人的眉心。符纸灵光微闪,三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能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和惊恐,酒意瞬间醒了个精光。
林默慢慢直起身子,脚步平稳地走到三人面前,没有半分之前的怯懦慌乱。他微微弯腰,先伸手解下孙浩腰间鼓鼓囊囊的丹囊和储物袋,又依次取下两个跟班的储物袋、腰牌和腰间挂着的低阶法器,动作平稳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姿态。
孙浩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默拿走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全部家当。
林默拿着四个储物袋,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指尖捏着袋口轻轻一抖,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石头上,逐一分拣清点。孙浩的家底最为丰厚,足足三百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二十瓶中品聚气丹、五瓶上品聚气丹用锦盒封着,十几株百年份的炼丹灵草用玉盒装着,还有一整套上品制符材料、一本封皮泛黄的《中品符箓进阶手札》,甚至还有一枚丹房内部的灵草采购令牌,比之前拿到的低阶令牌权限更高,能以两成价格采购中阶灵草。
两个跟班的储物袋虽不如孙浩丰厚,却也各有八十块下品灵石、十瓶中品聚气丹,还有不少炼丹的边角材料、空白符纸,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林默把所有灵石、丹药、灵草、材料、令牌尽数归入自己的贴身储物袋,分门别类放好,没有半分遗漏。又把空了的储物袋扔回三人身边,随手扯了几把身边的杂草,揉成草团塞进三人嘴里,堵住他们的呜呜声,再用柔韧的草绳把三人捆得严严实实,扛到杂树林最深处的灌木丛里,用厚厚的枯枝落叶盖住,确保就算有人路过,也绝对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拂过地面,用灵气抹去所有脚印、拖拽的痕迹,连草叶上沾的血迹都用泥土盖住,确认没有半分蛛丝马迹留下,才转身顺着来时的小路,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回到演武场后门,他重新低下头,缩着肩膀,脚步又变回了之前踉跄怯懦的模样,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块桃木签牌,顺着偏僻的小路,往西侧巷尾的洞府走。沿途遇上几个往回走的内门弟子,也没人多看他一眼,只当他是个抽完签垂头丧气的底层废柴。
一路顺利回到七号洞府,林默侧身进入石门,反手合上石门,指尖按在门后的凹槽里,淡青色的微弱灵气渗进去,五重连环阵瞬间重启,整间洞府被密不透风的屏障裹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和气息。
他把桃木签牌放在石桌的正中央,又把刚搜刮来的资源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灵石按成色码放得整整齐齐,丹药按药效归入储物袋的丹格,制符材料和《中品符箓进阶手札》放在一起,丹房采购令牌贴身藏进衣襟的暗袋里,和之前的执法堂腰牌放在一处。
整理完所有物资,林默抬手摸了下胸口,尘心玉的微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温润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稳稳锁住他引气境圆满的真实修为,丹田深处浑厚的灵气依旧沉在最底,没有半分外溢。
他缓步走到破旧的草编蒲团前,屈膝慢慢坐下,腰背重新弯成之前微弓的模样,指尖捏起一枚最低阶的下品聚气丹,慢慢送进嘴里,舌尖抵着丹丸,任由微弱的丹气在口腔里散开,运转《青元诀》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呼吸轻浅平缓,灵气流转迟缓无力,和寻常引气七层的弟子没有半分区别。
石桌上的桃木签牌静静躺着,上面的朱砂刻字被窗棂漏进来的日光照着,泛着浅淡的光。洞府外的内门依旧喧闹,弟子们都在为三日后的大比摩拳擦掌,想要在长老面前崭露头角,争夺筑基秘境的名额,而洞府内的林默,依旧保持着最不起眼的废柴姿态,静静坐在蒲团上,呼吸轻浅绵长,与这间破败洞府融为一体。
日光慢慢西斜,洞府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只有他绵长的吐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起伏,稳得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