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後,圣诞节,清晨。
江河醒来,转身想要抱她,却发现身旁空落落的。
沈老师昨晚就走了。
如果非主流一点,这时候应该发一条消息:【起床没看见你,想你的第一天……】
最终还是理智了。
简单发了个:【沈老师,早安。】
成年人了,果然还是要帅一点啊。
十秒後,补了一条:【想你。】
好吧,帅不起来一点。
下床的时候,感觉腰有点酸。
天知道快要分别的小两口有多疯狂。
丝袜:家人们谁懂啊?买来只穿了几分钟就被撕坏了,我哭死!
去厨房,打开冰箱,看到了沈老师留好的粥,不由得笑笑。
冷是真冷,但事情也确实都在一步步走向正轨。
一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热粥的时候,江河确定了一遍行程表。
去沪上瑞金医院交流,敲定在了元旦之後。
距离出发还有一周左右。
这段时间,得在羊城待着处理点事情。
之前厅长提到过的那些收获,有些还得本人在场。
该签字签字,该认领认领。
吃过早餐出门时,苏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本来苏芷只是负责去美国这一趟行程规划的。
但江河回国之後,苏芷主动跟省厅申请,愿意继续留在江河身边,帮他规划行程之类的。
房东吴阿姨看见下楼的江河,笑容温和:「江医生,上班去啦?」
江河:「嗯呐,您早。」
吴阿姨温声细语:「早呀早呀,辛苦了呀,江医生~」
江河点头。
苏芷替他拉开车门,然後便直接前往附一院。
吴阿姨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心中感慨良多。
当初租房子给江河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能有这麽优秀。
前阵子。
吴阿姨还打电话给自己远方侄女的老公方勉,问了一下有关江河的事情。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方勉在电话里把江河都快吹成神仙了。
然後吴阿姨就很抱歉的说:「勉啊,是这样的,我前阵子跟江河吹说你在附一院很厉害,说让你有机会多带带他来着。」
方勉:「?」
得知这个消息的方勉只感觉,
天塌了。
他在电话里差点就没忍住口吐芬芳。
好在吴阿姨後来又说:「後面我说清楚了,都说清楚了,江医生大人有大量,应该是不介意的……」方勉这才选择沉默。
要不是这种事情报警没用,他都想报警把吴阿姨抓走了…
在附一院得罪江河?
不如选择从天快速下楼,不走电梯,不走楼梯……
妙哉,天地竞倒转而悬,天愈乎小,地愈乎大,奇也!
附一院。
江河今天要给院领导和各主任开会。
会议的主题,就是V-A-V ECM0构型改建的临床思考逻辑。
这两天他也没少查资料。
说白了,就是在编藉口。
类似於玩狼人杀,预言家要有验人逻辑,得先来一通合理的心路历程。
江河识别病魔,并且临场给出新术式这个行为,也需要来一套心路历程。
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
有几个小护士见到江河,立刻条件反射地靠在墙边,齐刷刷地低下头,道:
「江主任,早!」
江河点头回应:「早。」
走过去十几步後,
还能听见小护士们如释重负的议论声。
江河也不太懂。
自己平时说话并不严厉,查房时也不怎麽骂人。
这些姑娘到底在怕啥?
他不知道的是,在如今的附一院,他早已是超脱常规的存在。
破格提拔的副主任医师,手握国家863计划重大专项,兜里揣着数额夸张的科研经费。
再加上超出年龄的沉稳内敛。
在小护士眼里,他气场比张大阎王还要强大………
这是身为小菜鸡,面对过於强大的人的自然恐慌。
走进医生办公区,碰见的同事们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早啊,江主任。」
「江主任,我这有刚泡好的大红袍,待会儿给您端过去一杯?」
路过的主治和副主任医师们纷纷微笑着主动打招呼。
态度亲热。
说是敬畏与讨好也行。
地位的跃升,无需刻意彰显,就在细微中。
江河一一回应,随後推开了自己专属医疗组办公室的门。
门一开,内有熟人。
孟时屿、许晨、方勉,以及另外三名主治和住院医,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早。」
「早啊老大!」
………早,老,老大。」
江河轻声道:「坐,不用每次见我都站起来。」
众人依言落座。
江河扫了一眼许晨。
看他今天精神也不错的样子。
许晨都没想到,江河组建医疗组时,直接去医务科要了人,把他调进了组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他在宿舍里蒙着被子哭了半宿。
他曾经把江河当做竞争对手。
後来被江河的硬实力碾压,开始称呼江河为江神。
犯下大错後,又是江河告诉他该怎麽处理,取得了家属的谅解,然後伸手拉了他一把。
哪怕现在在组里,许晨只能负责收治新病人、写大病历。
但许晨干得毫无怨言,拚了命地表现。
因为这是江河的组。
只要在这里,就还有重新学好敬畏生命、重返手术的希望。
「许晨。」
「在!」
「三床术後胆瘘的病人,今天引流管的渗液量降下来没有?」
许晨大声汇报:「报告老大,降下来了,今早的总引流量不到十五毫升,颜色已经由淡黄转清澈,没有活动性出血迹象。」
江河点点头:「嗯,如果明天早上还是这个量,通知病房护士可以考虑拔管。」
「是!」
「昨晚整体的管床情况怎麽样?」
江河转头看向对面的主治医师梁绍钧。
梁绍钧三十出头,气质沉稳干练。
他翻开交班本,开始汇报。
「老大,昨晚咱们组一共管床十六个,整体平稳,没有突发抢救,重点要汇报的是七床,暴饮暴食送进来的急性胰腺炎患者,入院时体徵很平稳,但昨天,咱们套用了SAP预测模型进行数据跑批,系统给出的评分越过了重症警戒线。」
「看到警报後,我们立刻对他进行了重点关注,加密复查了C反应蛋白和血钙,并且提前上了生长抑素微量泵,结果淩晨两点,患者确实出现了呼吸急促和血压波动,向重型发展的趋势明显,而因为我们提前做了干预,病情在恶化前就被压住了,目前生命体徵平稳。」
梁绍钧顿了顿,擡起头来,由衷地感叹:「老大,你搞出来的这个SAP模型,效果简直拔群。」江河听完,笑了笑:「有用就好,模型再好也只是辅助,最终还得靠你们的执行力,提前干预做得很及时,记你一功。」
眼前的梁绍钧,其实也是前世的老熟人了。
这个医疗组的名单,是江河亲自去人事科挑的。
组里的这几个人:
梁绍钧、宋一鸣、史浩等,江河前世全都认识。
不仅认识。
在前世,他们都是江河的前辈来着。
尤其梁绍钧。
他是江河当年的直属带教老师。
梁绍钧出了名的严厉,如果出错,就会把江河骂得狗血淋头。
但严厉归严厉,私底下,梁绍钧却是个很好的人。
常常请江河去周边吃好吃的,然後给他分享医院实践小知识。
他们都是很好、很纯粹的医生。
正因为深知他们的品性,江河才把他们都招了进来。
只不过……
现在大家的身份是彻底发生逆转了。
前世严厉的恩师前辈,这一世成了自己的下属。
请自己吃大排档的带教老师,现在恭恭敬敬地坐在自己对面,一口一个老大地叫着。
这种感觉还是有点子奇妙的。
江河收回思绪,道:
「老梁,七床继续密切观察,今天安排复查一次腹部CT,确认胰周渗出的吸收情况,另外,马上要过元旦了,科室里尽量别压太多病人,能出院的、符合标准的,抓紧办手续,让家属踏实过个节。」「明白。」梁绍钧点头记录。
江河站起身:「行了,大家去查房吧,我还有个会要开。」
「老大慢走。」
众人起身目送。
上午,附一院行政楼,第三会议室。
内部闭门会。
大佬们已经到齐。
张随,陈院长,杨煦,刘建邦,大家都在。
江河调出自己做好的PPT。
上面写着:
《关於重度ARDS并发南北综合徵在V-A-VECM0构型下的临床推演与实践》。
他道:「院长,各位主任,关於疾病本身的病理机制,我已经解释过了,重度白肺导致自身肺循环失效,这是引起南北综合徵的根本原因,这一点我就不再赘述。」
「今天我重点要讲的是,我如何在几分钟内,临时推导出管路改建方案的。」
底下的大佬们瞬间收起了笑容。
对,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一你怎麽敢的?
「大家看屏幕上的这篇文献,是今年《AIC》上的一篇前沿探讨,文章中提出了一种假设:在严重的血流动力学紊乱下,能否通过人工分流,改变体外循环的血液输送路径。」
「当时在床边,患者右手血氧跌破65%,我脑子里首先排除的,是提高ECM0主机的整体转速,因为在现有管路下,单纯加压,不仅无法逆转主动脉弓的血液混流,反而可能导致血管内皮承受不住剪切力而撕裂。」院长们在底下飞快地记着笔记,头都没擡。
感觉比上学的时候还要认真一百倍。
江河继续说:「既然整体加压不行,那就只能局部给氧,怎麽给?我很快就想到了并联管路阻力公式。」
「颈内静脉,低压系统;股动脉,高压系统,如果我们在原有的v-A回路上剪开一个缺口,接入颈内静脉,血液一定会遵循最小阻力原则,向阻力小的地方涌。」
「所以,富氧血会冲进右心房,随後通过右心室泵入肺部,完成物理穿透,最终射入主动脉弓,拯救缺氧的大脑。」
刘建邦听到这里,乖巧举手提问:「但是这样一来,绝大部分血液都会发生短路效应涌入静脉端,下半身的血供就会断崖式下跌,你当时是怎麽敢保证不会导致全身血压崩盘、脏器缺血坏死的?」江河道:「巧了,我正好准备讲这个内容。」
翻开下一页PPT。
上面的内容正与刘建邦提出的问题相关。
刘建邦:……」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
江啊,你连我会提出什麽问题都预判到了吗?嗯?
在这一瞬间,刘建邦忽然有点恍惚。
一原来在巴尔的摩,想刁难江河的美国学者们,是这样的感觉。
那可以说是很绝望了。
对了,今天正好是圣诞节。
我们的米勒老师去不了夏威夷度假了,喜闻乐见的,他被联合调查,装疯卖傻似乎也失效。不知道後续怎麽样,会不会晚年不祥长出红毛?
值得关注。
江河解释了一通理论知识之後,道:
「理论我说完了,剩下的就是临场微操,我用限流钳夹住通向颈内静脉的新管路,通过手动旋转螺丝,人为增加静脉端的阻力。」
「当我把两边达到一个平衡点时,总流量就会进行重新分配。」
「嗯,这个操作,是比较需要手感的。」
【比较】?
大家都没招了。
比较在哪……
明明是清晨,却顿感疲惫。
心累这一块。
江河礼貌地欠了欠身:「汇报完毕,请各位老师指正。」
装逼结束接一手礼貌表达的行为,那可以说是很懂礼貌了。
老师们已急哭。
提什麽问题?
有什麽问题好提?
话都让你都说完了,还让我们提什麽问题?
下次注意点,留一点空间让我们先提问,然後你再去做解答吧!
会议结束。
大家陆续散去。
每个人脸上都有点消化不良的感觉。
张随副院长和陈院长走在走廊上。
两人对视一眼。
陈院长诶了一声,道:「老张,你当年在霍普金斯也算是顶尖,今天江河说的这套理论,你觉得换做是你,在那个病床边上,你想得出来吗?」
张随面无表情:「我连那篇澳洲文献都没看过。」
陈院长追着杀:「如果你看过呢?」
张随冷冷道:「做不到,我不敢在ECM0四千转的高压管路上动剪刀,十五秒的操作窗口,手抖一下,管路排气不乾净,直接就是大面积空气栓塞,患者死在上,这就是医疗事故。」
陈院长终於满意了,笑嗬嗬的点头。
张随问:「那您呢?院长,如果是您,您做的到吗?」
陈院长摊手:「不知道啊,我管行政的。」
张随:「?」
陈院长哈哈一笑,道:「江河,非人哉,学不来,真学不来。」
张随叹了口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百年难遇的天才。」
陈院长:「不对,是千年难遇。」
张随:「?」
陈院长:「你这时候应该说确实。」
张随:「为什麽?」
陈院长:「你不知道吗?现在院里流行这个啊,杨主任传出来的,说他们项目组里的两个学生,很有趣来着。」
张随:.……….…」
陈院长:「我说不对,你应该说……」
张随沉默好久。
然後道:「确,确实?」
说出这句话,张随突然有一种我脏了的感觉,难受坏了。
会议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杨煦留了下来。
「江河。」
「老师,怎麽了?」
「我打算把你今天讲的这套方案,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临床指导原则,就像上次後入路术式一样,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江河笑了笑:「好啊,老师需要我什麽,您随时开口。」
杨煦现在刚刚就任常务副院长。
正处於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阶段。
他需要重量级成绩来稳固自己的位置。
而江河,就是他手里的王牌ACE!!
蹭江河,蹭江河。
一蹭起来就像吃了一条士力架,根本停不下来!
杨煦心中感慨万千。
回头看看,自己这一路走来,全凭江河的汗水和努力……江河,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