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听雨轩。
窗外日头明晃晃的,却照不进这间越发清冷寂寥的偏院。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未散尽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着夏日特有的沉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柳儿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产后还不足月,身子还虚得很。
但她的眼神,却比生产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冷意。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女婴,孩子睡得正沉,呼吸轻微。
小春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正一勺一勺地喂柳儿喝着一碗没什么油星的鸡汤,眼圈红红的,动作小心翼翼。
自打那日徐文轩的暴卒被朝廷邸报定性,徐家迅速败落沉寂下来,这听雨轩便像是被彻底遗忘的角落。
送来的用度一日比一日差,炭火没了,补身的药材断了,连这鸡汤,也稀薄得快能照见人影。
主母林氏再未踏足,这院子里的人,连同那个新出生的,不被期待的女婴,都成了徐家这艘将沉破船上,最先可以被抛弃的累赘。
“姑娘,再喝一口吧,”
小春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多吃点,身子怎么好得起来?小小姐还得靠您呢。”
柳儿摇摇头,推开汤勺,目光落在小春年轻却已染上愁容的脸上。
这个跟着她,忠心不二的丫头,身契还捏在主母林氏手里。
而自己的身契在入府时,就留在了自己手中,这是她仅有的,能用来搏一条生路的筹码。
可小春...她不能把小春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地方。
“小春,”
柳儿的声音有些虚弱,
“这府里,咱们待不得了。”
小春手一抖,有些惊恐地抬头看着柳儿,
“姑娘,你说什么?咱们能去哪儿?你这身子...”
柳儿摇摇头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高墙切割出的那一方灰蒙蒙的天,
“徐家完了,老爷夫人自身难保,大少爷闭门不出,咱们留在这儿,只有跟着一起沉下去,悄无声息地烂掉,
我还有些私房银子,省着点用,够咱们娘仨在外头寻个地方,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可咱们怎么出去?主母不会放人的!还有小小姐,她还这么小....”
小春慌乱无措。
“我有法子。”
柳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和恐惧,
“你去,帮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梳洗一下,然后你去正院,就说...我身子实在不济,想求见主母,有要紧事相求。”
“姑娘,您这身子怎么能下地....”
小春急道。
“快去!”
柳儿语气不容置疑,
小春不敢再劝,抹了把眼泪,匆匆去了。
柳儿挣扎着下床,就着铜盆里残存的一点冷水,用力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更病弱。
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几乎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未施脂粉。
镜中的女子,面色惨淡,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小春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
“姑娘,主母...主母在佛堂,心情很不好,我提了,她本不想见,后来.....后来还是让我传话,说你若真有事,就去佛堂外头回话。”
佛堂外回话....连门都不让进...
柳儿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点了点头,
“扶我过去。”
从听雨轩到佛堂,短短一段路,柳儿却走得异常艰难,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全靠小春半扶半抱。
佛堂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单调的木鱼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柳儿在门口石阶下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地,极为吃力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坚硬,硌得她膝盖生疼,产后虚弱的身子晃了晃,她咬牙稳住。
“奴婢柳儿,求见主母。”
柳儿的声音颤抖虚弱,透过门缝传进去。
木鱼声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响起,比刚才更急了些。
里面传来林氏冰冷厌烦的声音,
“有什么事,就在外头说,我没闲工夫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