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哨卡，侯赛因把车速放得很慢，沿主路往北开。
开得慢这倒不是因为大坝内部的路不好走，实在是作为司机的他眼睛有点不够用。
路两侧新立了两排电线杆，水泥底座还是新的，杆上架着成束的电缆，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片厂区。
侯赛因记得上回来的时候，这片地还空着，只有几台推土机停在那里吃灰。
现在水泥厂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灰烟，厂区里人影来来往往，十几辆满载水泥的卡车正排队等着过磅。
厂房外墙新刷了标语，用的是阿萨拉语。
虽然侯赛因认识的字不多，但那标语太过言简意赅——“一切为了阿萨拉”。
再往前开，路旁边开始出现营房。
一排排预制板房整齐地列在水泥路西侧，房前晾着刚洗过的作训服，几个士兵正蹲在空地上擦枪。
营房区外围垒着半人高的沙袋掩体，掩体后面停着几十辆改装过的各式皮卡、装甲车。
有辆皮卡的车斗里的机枪被拆了下来检修，负责维修的哈基姆正靠在车斗边上抽烟，看见他们的车经过，抬了抬手算是打了声招呼。
更北处是一片平整过的军营，相当多的新兵正在练队列，一个光头教官的吼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侯赛因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拐向东侧的行政通道。
前方又是一道哨卡，比大门口的那道更严。
路障后面站着四个哨兵，胸前的防弹背心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得了萨布里的通知，抬手示意放行，但另外三个还是例行公事地绕车走了一圈，确认车底没有异常才退开。
法伊克脸上保持着平静，但心里已经默默算了笔账。
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能算是一个经营得还可以的据点，到处是修补过的墙体和临时搭建的掩体，路上走着的士兵大多穿着不怎么统一的旧军装。
而现在，光是他一路看到的兵力规模，就已经翻了一倍不止，更别提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眼前的大坝，与其还说它是据点，不如说是一个军事基地。
车停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
穆娜已经等在楼门口。
她看见法伊克下车，点了点头，目光随后落在跟在法伊克身后的小姑娘身上。
莱拉站在法伊克身后半步，手里的苹果已经啃得只剩个核，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垃圾桶离得有点远，便偷偷把果核塞进了自己裙子的口袋里。
她比上次在河洲镇时稍微长开了一些，脸颊不再是那种凹陷下去的瘦，头发也整齐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她迎上穆娜的目光，同样微微点了一下头。
法伊克顺着穆娜的目光看了一眼莱拉，犹豫了一下。
“穆娜长官，她——”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赛伊德长官找我应该是谈正事，她跟着进去会不会不合适？”
穆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莱拉。
穆娜收回目光。
“一起去吧，长官不会介意。外面风大，楼里有暖气。”
莱拉看了穆娜一眼，轻声道谢。
侯赛因主动退到车边：“少爷，你去忙，我去把车停好。”
法伊克点头，带着莱拉随穆娜走进行政楼。
而就在他们三人身影消失在楼门内的同一刻，哨卡外，一名哨兵背过身去，将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袋中的手机。
他的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还没能按下按键，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
行政楼内。
莱拉跟在法伊德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两侧敞开的门。
那里原本是哈夫克的办公区域，但由于赛伊德之前手里根本就没什么文员，甚至还干过把办公室改成审讯室的事。
不过现在自从多了很多从马尔卡齐耶过来的人才后，这些办公室便又被重新投入了使用。
有人在伏案写报告，有人正对着手中对讲机汇报着什么，总之到处是脚步声和对讲机里传出的简短指令，热闹非常。
莱拉倒是没表现太多的好奇，毕竟溪谷的工厂比这里还要更忙一些。
她就安静地跟着法伊克后面走着。
三人很快走到经理室，穆娜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法伊克走进去，莱拉跟在他身后。
赛伊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刀。
桌上搁着一块小臂长的木头，已经有了人形的轮廓，能看出大致是个中年人的身形，肩膀较宽，脊背挺直。
木头的面部细节还没开始雕，只能勉强看出几道用炭笔画的辅助线，标出了眉骨和鼻梁的位置。
他手里的刀悬在半空中，刀尖在木头上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下一刀该往哪儿走。
看见三人进来，他把目光从木头上移开，将刀别回腰间，拉开抽屉，把木头放了进去，然后抬手合上抽屉，抬起头看向来人。
法伊克注意到赛伊德的动作，也注意到那块被收起来的木头，但也并没有贸然发问。
穆娜朝法伊德偏了偏头。
“坐下说吧。长官不太讲究站着的规矩。”
法伊德点点头，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莱拉则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赛伊德身上。
她自然认得这个人和这副面具。
如果那晚不是他宛如天神般踹开了门，现在自己和法伊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真不好说。
只是有一点她比较在意，那就是一路开车过来，当时跟着赛伊德一起踹门而入的两个人，她只看见其中一个，并没有见到另一个人。
大概是有事要忙，所以才没看见吧。
莱拉如此想道。
赛伊德瞥了一眼莱拉，同样认出了她是那晚被死鬼艾哈迈德搂在怀里的女孩。
“她怎么跟你来了？”
法伊克也看了莱拉一眼：“她在那件事之后就彻底没了去处，无父无母的，我总不能把她扔在街上。”
“她叫什么？”
“莱拉。”
“你收养了她？”
“差不多。”
法伊克点头。
赛伊德没再说什么，莱拉却忽然开口道：“谢谢您。”
赛伊德刚准备收回的目光又停下了。
他不太清楚该怎么回应这种话，于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才把目光收回去，转向法伊克。
“聊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