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法伊克答得很干脆,但话一出口又觉得太简短了,便补充道:
“溪谷本地没有学校。以前倒是有一间,但雷斯进驻后就关了,校舍被雷斯的人占了当仓库。我也想过送她去巴克什或者是马尔卡齐耶,那边都有正规学校,但——”他看了莱拉一眼,“工厂从早忙到晚,我抽不开身,把她一个人放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也不放心。”
“连你都安排不了她的教育。”林小刀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莱拉身上移到法伊克脸上,“那你工厂里那些工人呢?你说有四百多号人,里面有几个能自己签工资条的?”
法伊克被问得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坦诚地摇了摇头:
“不多。大部分连工资条都是工头代签的。我招工的时候就注意过这个问题,来应聘的人里面,十个里能认全自己名字的顶多两三个,其他人签工资条的时候只能按手印。”
“两三个都算多了。”林小刀敲了敲桌子,“大坝、溪谷乃至整个西北地区,有读写能力的成年人比例太低。溪谷其实还算好的,毕竟有雷斯弄了个市场,来来往往的商贩多少认几个字。大坝周边的村子你去过没有?我去过那些地方,整个村子找不出一个能写通知的人。村里要记个账,只能跑到镇上去请人代笔,请一次给一次钱。哈夫克来之前阿萨拉的学校就不多,迪万不在乎这个,尤瑟夫也不在乎。这仗一打就是好几年,剩下的学校又被炸了大半,没炸的也关了门。巴克什和马尔卡齐耶还有几间勉强能运转的,可西北地区呢?别说学校了,连有能力当老师的人都难找到。”
法伊克沉默了。
“莱拉还小,可以等。但你的工人不是小孩,等不了。”林小刀继续说,“他们现在连操作规程都看不懂,良品率永远提不上去。以后设备升级了,新机器运进来,谁来看图纸?谁来调参数?不能每次都靠那几个老工匠,更不可能每次都等拉希德去帮你。而且不只是你一家工厂的问题——阿萨拉已经打了太久的仗,再这么下去,等仗打完了我们会发现连能管账、能写报告、能跟外国人打交道的人都找不出几个。”
“长官。”法伊克忽然抬头,“直说吧,您需要我做什么?”
林小刀挑了挑眉,坐直了身体:“这事需要有个人来牵头,大坝一家办不了这件事。西北地区这么大,村子上百个,光靠我们自己开几个扫盲班,能覆盖多少人?教材、师资、培训体系,这些都需要一个统一的框架来推。”
“所以……”
“所以这事必须跟政府对接——马尔卡齐耶那边有资源,有能编教材的人,有现成的学校。只有把两边的力量整合起来,才有推下去的可能。”
林小刀竖起一根手指头。
“但现在有个问题。我和塔里克将军还是敌对状态,相信你也能看出来,那只是名义上的,除了你也有很多人能看出来,但能看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会傻到跳出来说。而这件事如果由我这边的人直接出面去跟新政府对接,不管实际效果如何,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哈夫克正愁找不到把柄对付我,一旦被他们发现塔里克在跟我合作,之前做的那些切割就全白费了。”
他顿了顿,确保法伊克听懂了这一层,才继续往下说。
“那么牵头的人就不能是我这边的任何一个人,也同样不能是塔里克那边的人。必须是一个跟两边都能说上话、但又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人。”
林小刀将手指指向对方。
“我?”
“对。你。你在河洲镇有根基,在溪谷有产业,既不是大坝的人,也不是新政府的官。由你作为民间代表出面去找政府的人谈这件事,名正言顺。那边我也会提前打好招呼,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具体方案哈立德会跟你对接,先从大坝和溪谷挑一批年轻人,送到马尔卡齐耶集中培训,再回各自的地方当教员。农村的扫盲班先搞起来,教材和师资由首都那边统一调配。不搞虚的,先教实用的,签工资条、读操作规程、看图纸,这些都是底线。”
法伊克认真地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其实这件事就算您不交代,其实也该有人来做。以前我只想着工厂,确实没往这方面想。既然今天您提出来了,那我跑一趟马尔卡齐耶也不算什么。”
他看了一眼莱拉。
“溪谷的孩子不少,都跟莱拉一样没地方上学。如果这事能办成,对大坝、对工厂、对溪谷,乃至对整个西北地区都是好事。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林小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信函递过去。
“这封信带上,到马尔卡齐耶后找哈立德。里面写清楚了基本框架,他会知道怎么配合你。等你从首都回来,新设备差不多也到了。到时候该干嘛干嘛,工厂的事同样不能停。”
“是。”
法伊克接过信函,仔细收进怀里,和那两份清单放在一起,带着莱拉准备离开。
莱拉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法伊克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赛伊德长官,谢谢你。”
赛伊德没说话,只是抬手朝她摆了摆。
门被轻轻带上。
赛伊德靠回椅背,正准备和苏格拉底说几句话时,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赛伊德皱了皱眉,拿起听筒。
“喂。”
“老赛!”一个大嗓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刻意放大的热情,“是我,雷斯。听说我有个不懂事的小兄弟在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
赛伊德没应声。
“你消消气,这点小事不值当。”雷斯继续往下说,“不过老赛,这事我得先和你说清楚,那小子确实是我很早之前塞进去的没错,毕竟当时你刚打下大坝,哪儿哪儿都缺人,到处招兵买马,我雷斯仗义啊,哪能看兄弟受苦,就给你塞了个人,真不是为了针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