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剥落。
那名年轻的工商局队员拿着刷子,在墙面上涂抹着粘稠的浆糊。
他拿起那张印着鲜红大印的封条,准备贴上去。
走廊两侧的玻璃门后,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商户。
他们都是刚从华强北搬过来的。
看到工商局的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招商办公室,人群中发出一阵阵低语。
“刚交了定金,这就出事了?”
“我就说陈耀东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人。”
“这科技园的老板到底行不行啊?连个营业执照都没搞定。”
这些低语穿过走廊,清晰地传进徐明的耳朵里。
今天这事如果处理不好,这些商户明天就会全部跑光。
徐明走在前面引路,背上的衣服粘在皮肤上,非常难受。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楚飞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跨过招商办公室的门槛。
跟在他身后的徐明,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在门框上。
徐明的衬衫领口已经完全湿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地砖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办公室里原本压抑的空气,因为这两个人的闯入,产生了一丝波动。
“听说你们在找我?”
楚飞停在房间中央,视线扫过那个拿着封条的队员,最后落在李明身上。
李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他上下打量着楚飞。
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纯白T恤,一条普通的黑色休闲裤,脚下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五百块。
来之前,李明心里还有些打鼓。
纪博指名道姓要搞的人,万一是哪个深藏不露的大老板,他夹在中间会非常难受。
现在看来,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年轻人。
李明挺直了腰板,制服上的纽扣被撑得紧紧的。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平时开会时的那种腔调。
“你是这里的老板?”
楚飞走到一张办公桌前,拉开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是我。”
李明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楚飞。
“我们是工商局的。接到群众举报,你们现在科技园属于无证经营。”
李明指了指四周的办公室。
“按照相关法规,现在我们将要求对你们进行责令整改。所有人员立刻清场,停止一切招商和营业活动。”
徐明站在楚飞侧后方,伸手去拉楚飞的衣角。
他的手抖得厉害。
“飞哥,这……这可怎么办?”
楚飞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徐明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明制服上的肩章。
这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连个缓冲的余地都不给,摆明了不是为了例行检查。
无证经营?
科技园刚接手没几天,各项手续都在走流程。
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商户开始大规模入驻、资金开始回流的时候查。
罚点款,停几天业,对现在的资金链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真要硬卡手续,大不了换个壳子公司重新走一遍程序,损失的也就是几天的时间成本。
但对方选在这个节点发难,要的根本不是那点罚款。
他们要的是打断科技园的招商节奏,制造恐慌。
楚飞点头。
“没问题。”
李明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和法规条文,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对方撒泼打滚的预案。
结果,对方就回了这三个字。
“营业执照在办当中了,或许明天就办好了。”楚飞补充了一句。
李明冷笑一声。
“明天?你当工商局是你家开的?你说办好就办好?”
李明转头冲着那个拿着封条的队员喊道。
“今天没有证,今天就得封门!贴!”
拿着封条的队员立刻举起手,准备往墙上按。
楚飞没有理会李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霍齐汕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飞哥。”
“我们科技园这里的营业执照什么时候能办好?”楚飞盯着墙上那张白纸。
“现在工商局的人过来说我们没有证件,要我们停业整改。”
另一边,建材市场里。
霍齐汕正站在瓷砖区。
周围是切割机刺耳的尖叫声,粉尘在空气中飞舞。
他手里拿着一块样砖,正和老板讨价还价。
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把样砖扔回货架上。
他捂着另一只耳朵,快步走到市场外面的空地上。
“飞哥,你先等一下。”
“我打个电话问问内部的人,等下给你回复。”
电话挂断。
招商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李明看着楚飞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的不悦在迅速放大。
他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最烦这种有点钱就以为能搞定一切的年轻人。
“装模作样。”李明指着大门,“发什么愣?贴上!”
队员手里的封条刚碰到墙壁。
楚飞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飞哥,我问过工商局那边的人了。”霍齐汕的话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急促。
“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只差盖章。那边说明天肯定能把证件办下来。”
楚飞靠着椅背。
“那行,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李明。
“证件已经在办理了。”
楚飞摊开双手。
“估计明天就能办下来了。各位领导不如明天再来?”
李明觉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一个毛头小子,随便打了个电话,就想让他带队回去?
以后他还怎么在队伍里带人?
“明天办下来,那是明天的事。”李明指着楚飞的鼻子,“今天,你们就是无证经营。封条必须贴,人必须全部清场!谁敢阻拦,妨碍公务处理!”
徐明靠在墙上,双腿发软,顺着墙壁滑下去一点。
他偷偷看了一眼楚飞。
楚飞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徐明咽了一口唾沫。
这可是工商局的人啊,飞哥怎么一点都不慌?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开始盘算是不是要赶紧去财务室提点现金出来塞过去。
一直坐在角落椅子上的纪博动了。
他把搭在另一条腿上的脚放下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纪博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楚飞面前。
他没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一条粗金链子。
金链子随着他的走动在胸前晃荡。
他的皮鞋鞋跟钉着铁片,踩在地砖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这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纪博停在楚飞面前半米的地方。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楚飞的办公桌边缘。
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纪博抬起右手,用食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我是纪博。”
他盯着楚飞的脸。
“或许你不知道我是谁。”
纪博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纯铜的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金属外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今天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纪博把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赶紧把科技园关了。”
楚飞看着桌子上的打火机。
这人身上的做派,和李明完全不同。
李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讲究个师出有名。
这人则是毫不掩饰的张狂。
华强北的商户刚开始往科技园分流,陈耀东的场子就空了一大半。
那些商铺的租金、管理费、还有暗地里的保护费,是陈耀东的主要现金流。
断人财路,等同杀人父母。
陈耀东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人选在这个时候和工商局的人一起出现。
一黑一白,双管齐下。
白道用规矩压人,黑道用拳头吓人。
如果现在退半步,关门整顿。
明天全深城都会传遍,科技园被陈耀东逼得关门大吉。
那些刚交了定金的商户会立刻倒戈,跑回华强北给陈耀东磕头认错。
辛辛苦苦撕开的口子,会瞬间合拢。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底线。
退一步,满盘皆输。
今天不仅不能退,还要踩着这帮人的脸走过去。
楚飞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带着一丝冰凉。
他随手一抛,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哐当。”
纪博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垃圾桶,又转头看向楚飞。
楚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为什么要关闭?”
他站起身,和纪博平视。
“难道我来深城做生意都不行?”
楚飞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纪博。
“你让我关掉我就要关掉?”
纪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纵横深城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敢当面扔他的东西。
楚飞看着纪博那张错愕的脸。
“别说你是纪博。”
楚飞一字一顿。
“就是你是纪霸,都没有权利让我听你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瞪大了眼睛,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垂在身侧。
这小子疯了吗?
那可是纪博!
工商局长纪国伟的儿子,在深城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