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从黑沟边走回分驻办的时候,腿已经不像他的腿了。
【无倦】把疲劳积累速率压得很低。
可整整一夜下来,不只肉体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
他扶着分驻办门口那一道铁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赫顿先生让奥德中校的人架走了。
嗓子和回路的主干段烧断了,要送去神秘侧的医师那边接受治疗。
老先生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李察先去歇着。
可他歇不下来。
分驻办里里外外,忙的像一座蚂蚁窝。
奥德中校也没好到哪儿去,可还在清算名单。
「东片三号巷,十二人。」
「北区殡仪馆门口,殡仪馆看门人和他的小徒弟。」
奥德中校把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李察也帮了帮忙。
报到温特沃斯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两秒。
「温特沃斯,布里斯顿分驻办督察组长,以太爆发到上限,在黑沟边上烧尽。」
「残渣收拢回来,准备走全套规格。」
念完了,中校转过身看着李察。
「你这小子。」奥德中校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整场仪式你发挥的作用算是最大的,我会全部上报到帝都总署,战利品分配也会给你一定优先。」
「……是,中校。」
李察答得很轻。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落到湿漉漉的街石上,把没散尽的水汽蒸成薄薄的雾。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昨夜那个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的母亲。
这会儿正站在自家门口,神色茫然。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赤着脚走到过门外。
她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有水,有人在数数,有一首她在女儿坟头唱过无数遍的摇篮曲。
醒来後,梦碎成了几片,她怎麽也拚不齐。
运河边那一间小屋里,昨夜趴在井沿上往下应「是我,你哥在这呢」的老人。
今天清早起来,对着那口井愣了半天。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淹死的弟弟。
可他不记得昨夜那一声从井底传上来的呼唤了。
那一段记忆被人用一只极轻、极淡的手,从他脑子里抹了去。
抹得很乾净,连个茬口都没留下。
整座城里,每个普通人关於昨夜那层「帷幕底下」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褪得无声无息。
老牧师领唱的那一支摇篮曲,他们还记得;
可他们不记得水底下有几百道顶着死人脸的影子,顺着那支歌的调子一个一个地睡了过去。
光是审判,也是疆界。
划下昼夜疆界时,普通人也被划下了「该记得」和「该忘掉」的疆界。
城市很快恢复了往常的秩序,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哦,现在是暑假了,学生们都在睡懒觉。
被清除的记忆里,让他们对於自己在避难所待过的记忆都很模糊。
李察远远看着一切如常的人群,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赫顿先生讲过:史书记下来的,永远是留下来的那些人。
可这一夜,连记得的资格都被收了回去。
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有点伤感却又莫名心安的梦。
「这是仁慈。」
一个声音从他身後传来。
麦克尼尔夫人受到反噬不比赫顿先生轻多少,但小精通的血槽到底是更厚些。
她此时坐在轮椅上,脸色还灰着,可那一双眼睛是清醒的。
「普通人扛不住『见过』这件事。」
「见过一回帷幕底下的东西,有的人当夜就疯了,有的人後半辈子睁着眼睡觉。」
李察不置可否。
仁慈吗?或许是这样吧。
………………
李察走到矿渣巷东,看见韦尔太太家那只黑白花的猫蹲在门口台阶上,见了他喵了一声。
他弯腰摸了摸猫脑袋。
韦尔太太从屋里出来,见到他,眼角褶子动了一下。
「小李察,刚从外面回来?」
「嗯,韦尔太太。」
李察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她家的煤棚。
煤棚那一道木门,锁着。
锁上挂了一把崭新的铜锁。
跟韦尔太太家这种老房子完全不般配。
「……韦尔太太。」
「嗯?」
「这把锁?」
「今天早上找人来新换的。」
老太太摆摆手:「老锁还能用,但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想换。」
「……您没事吧?」
「能有什麽事。」
「我一个老婆子,还能怕什麽。」
李察告别老太太,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已经过了九点钟,家里人早就已经从避难所回来了。
母亲在厨房里烧水。
伊芙琳一见到他,直接扑了上来。
李察伸手抱住妹妹。
「哥,你脸色好差啊。」
小姑娘把脑袋从他胸口上擡起来,认真看了他半天:「是不是没睡觉?」
「嗯。」
「我昨晚也没怎麽睡。」伊芙琳气呼呼的:「锅炉房和汽笛都好吵。」
「你以前不是说什麽蒸汽机声音好听。」
「……哼,我那时候就是嘴硬。」
父亲罗杰斯从楼上下来,什麽都没说。
李察看了一眼父亲。
罗杰斯背着手,转过身去了厨房。
「你妈把鸡蛋都给你煎好了。」
李察坐在饭桌边上。
母亲玛格丽特把一杯热水搁到他面前。
她也没问什麽。
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到了他的手背上。
李察体内的循环完整,稳固,就是被掏空了不少。
玛格丽特把手收回去。
「……回来就好。」
………………
战後清理,断断续续做了好几天。
锚网十三个点位,每一个点位上的「锚」都被几百死者的怨念,腌了整整十二年。
那一脉黑土河流域的奥秘,被下放到了十三样普普通通的器物上。
它们本身分量不大,可全是被这十二年殁声滋养过的类奇物。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十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李察开着【静观】,在旁边记录。
第一件,是闸口上一只破灯笼。
灯笼是寻常的、糊着油纸的那一种,骨架是竹的,糊纸早烂了大半。
可灯笼底座那一圈缠着深褐色的草绳。
李察的灵视扫过去。
「这道草绳里,编着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把那道草绳一点一点拆开。
绳芯里是一缕风乾了的黑色苔藓。
「多眼黑藓。」
「这盏灯,本应该是黑土河墓里头给亡魂引路用的。」
「引路灯。」她把灯笼搁回台上。
「黑土河那边觉得人死了要过一道又一道的关,每一道关都得有灯引着。」
「应声会把它改了,它原本引亡魂往冥界走,被改成了……引亡魂往黑沟底下走。」
「往那张网的中心走。」
李察看着那盏破灯笼。
引路灯引了十二年的路,把几千个死人引进了黑沟水底。
第二件,是一只巴掌大的陶罐。
罐口很小,封着一层黑蜡。
「卡诺皮克罐。」李察认了出来。
博物馆库房里他见过整套的。
麦克尼尔夫人点头。
「肝、肺、胃、肠,各一只。」
「这一只……」她凑近看了看罐盖上那只豺狗的脑袋。
「是装肺的那一只,守护神是豺狗头的多姆泰夫。」
「里面是空的,可它『记得』自己装过肺。」
「应声会拿它来锚那些死於肺痨、肺疾的死者。」
「罐子认『肺』,死者的肺则先一步认了罐子。」
李察想起莉齐。
第三件是一截石碑残片,刻着一行祭司铭文。
麦克尼尔夫人的指尖,在那行铭文上虚虚划过。
「这是从『亡灵书』里抄出来的一段。
死者过关的时候要对着四十二位神,一条一条地否认自己生前的罪。」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偷窃』、『我没有让谁挨饿』……」
「这叫『否定的告白』。」
李察听着,後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应声会反着用。」灵媒的语气冷下去。
「它不让死者『否认』,它让死者『承认』。」
「承认自己穷,承认自己病,承认自己『活该』被收割。」
「承认一句,就被这石碑钉深一笔。」
应答首脸上那个安详的笑,那一句「就该这麽做」……原来根子在这儿。
剩下几件一件一件测下来,最後一件是一块刻满了符号、巴掌大的泥板。
「这是核心。」麦克尼尔夫人验到这一块泥板的时候,脸色变了。
「前面那十二件是网上的结。」
「这块泥板,是把十二个结系在一处的那一根总绳,刻着那一套『替换』仪式的总纲。」
灵媒把它单独用三层撒了盐的油纸,包了起来。
「它得封存上交曼城总署。」
「上面那些大人物,会拿它去比对其它西大陆国家共享过来的卷宗。」
李察看着那些旧物。
引路的灯,装脏的罐,称罪的碑,封名的匣……
它们本是用来送死者过关、求安眠的东西。
到了应声会手里,全反了过来。
引路的灯,引死者入网;
封名的匣,夺死者真名;
求安眠的仪式,被改成了不许安眠。
「夫人。」
「嗯?」
「它们……能当普通奇物来用吗?」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它们已经被净化过一次。
被那位太阳传统的达人厘定後,上面残余的力量与恶意便所剩无几。」
「等这次案子彻底查完,按照规矩,这些器物就是我们的战利品。」
但想接着查案子,里夫先生却连渣都不剩了。
让它彻底消解的,是太阳达人那一道「照见即称量」的金线。
它本就不是人。
是那一位走窄路的黑土河达人,种在布里斯顿的「容器罐子」。
「我本想从里夫先生身上通灵出点东西来。」
麦克尼尔夫人说。
「杀比格罗的那一套噤声术式,到底是哪一档变体。」
「应声会在帝国境内,还有多少没被掀开的底。」
「这些,都该能从里夫先生这个『容器』身上读出来。」
「可太阳的金光,把它烧得太乾净了。」
「寻常灵媒,没法通灵。」
麦克尼尔夫人摇了摇头。
「通灵得有个『锚』。
一具屍体,一缕骨灰,一件贴身遗物。
顺着这个锚,把那人的『回响』从灵界叫回来。」
「我做不到。」
「……虽然我做不到。」麦克尼尔夫人笑了笑。
她擡起手,按在自己腕上那只骨手镯的位置。
「但我可以请老师来。」
寻常灵媒,得有一个集中的「锚」才能通灵。
但大精通的灵媒,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