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灵定在分驻办地下,老比格的屍检处。
如今,这间屍检处没了主人。
李察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一台不锈钢台子空着。
台子上方那一盏永远不灭的灯,还亮着。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十三件锚本体,一件一件摆在了铁台上。
破灯笼,青绿陶罐,称量石碑,乌木匣子,圣?铜镇纸,黑念珠,阿米特石像,乌铜镜,陶哨,金线麻布,青铜小天平,沉默蕨砂囊……
还有那一块,刻满了「替换」仪式总纲的泥板。
总计十三件。
它们沿着铁台摆成一道弯月。
这是李察的主意,虽然里夫先生渣都不剩了。
但这些东西,都是里夫先生这十二年来运营那张网的「帐本」。
它的痕,散在这十三件东西里。
放在这里,玛丽夫人肯定用得上。
「摆好了。」麦克尼尔夫人说。
「老师就快到了。」
李察退到屍检处的角落,靠着墙根。
他没敢靠太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屍检处那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稳稳地亮着。
就在这时,屍检处那一扇厚木门外传来了轻响。
是猫爪在挠门板的声音。
猫化身尽可能地把自己以太收紧,努力不让自己打扰到周围。
越是收紧,李察越是能感到它本来的份量。
胸口那枚银戒指暖和着。
门自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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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黑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麦克尼尔夫人半瘫在轮椅上,身体一震,挣扎着想起来。
「……老师。」
「坐着。」
那一缕极淡的关注,顺着这只黑猫从极远处传过来。
声音温和,有一点喑哑。
「你伤还没好,别动。」
麦克尼尔夫人坐了回去。
那只黑猫,踱到那一台子摆成弯月的古物前。
那双纯金色的眼睛,从那十三件黑土河旧物上一件一件地扫了过去。
扫到那一块刻满了「替换」仪式总纲的泥板时,它停了下来。
黑猫又看向李察。
「小李察。」
李察躬了躬身。
「……夫人。」
「你想到可以从这十三件锚本体上,聚拢里夫先生的残余灵。」
「这一步,想得对。」
黑猫挥了挥爪子。
「你这脑子转得快,是你的天赋。」
「也是你的麻烦。」
李察心里一动。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一句,黑猫已经踱回了那一台子古物前。
「麦克尼尔。」
「是,老师。」
「这一回的唤灵,深度远超你接得住的。」
「你只要看着。」
「把你那张『锚网』的口搭好,别的我来。」
「是。」
麦克尼尔夫人,从皮箱里取出最後那五件灵宿之器。
她把那五件器物里各取一缕光搭成极薄的网,覆在了十三件器物的上方。
那是接引的网。
接下来要从灵界那一头拢回来的东西,得先落进这张网里才不至於失控。
那只黑猫,在屍检处正中蹲坐了下来。
它没有摆任何器具,只是闭上了那一双金色的眼睛。
然後,开始呼唤。
呼唤声越过了屍检处的墙和北区的屋脊,直接叩响了灵界那一头的门。
「十二年来,在这座城里戴着死人脸的东西。」
「给我出来!」
那一台子摆成弯月的十三件锚本体,在那一句话後齐齐亮了一下。
十三缕痕从十三件锚本体里被抽了出来,飘到屍检处的半空,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轮廓。
那一张和善到让人发冷的脸,里夫先生。
「……谁。」
声音里空落落的,带着被从极远处硬生生拽回来的不情不愿。
「终於出来了。」黑猫说。
它那一双纯金色的眼睛,睁开了。
那个里夫先生的轮廓被盯上,在半空中飘了一下。
「……是你。」它说。
里夫先生的声音,带上了敬畏。
「花月街那一位。」里夫先生的轮廓说:「我们……早听说过你。」
「我们?」黑猫的声音沉了一分。「……是应声会?」
那轮廓情不自禁点了点头,马上身子一僵。
但它控制不住自己。
「应声会知道我也不奇怪。」黑猫说。
「我从来都是打开大门做生意,整个帝国都知道我。」
「今晚叫你出来,不为别的。」
「我要问你三样东西。」
里夫先生想抗拒,可它抗拒不了。
「第一样。」黑猫说。
「杀那个验屍官的噤声术式。」
「你给我,从头到尾走一遍。」
里夫先生那个轮廓,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
然後,它放弃了挣扎。
李察的灵视下,那个模糊的轮廓抬起那条灰布衬衫的胳膊。
什麽媒介都没有,就把那一条胳膊朝着虚空里压了一下。
李察的灵视,捕捉到了那一道术式的运转轨迹。
无媒介施术,一抬手一压,真空就成了。
「距离呢?」黑猫说。
「杀验屍官那一回,你离他多远?」
那轮廓,在半空中又演了一遍。
那一团真空推出去後,没有立刻落地,术式效果飘了出去。
远距离施术。
「……还有一样。」黑猫说。
「杀验屍官前,你先念了句什麽。」
那轮廓,在半空中剧烈地颤了一下。
它想抗拒这一道命令。
它越抗拒,那十三件锚本体颤得越厉害。
破灯笼的竹骨,哢哢作响。
青绿陶罐,在台子上挪了挪位置。
那一块刻满了「替换」总纲的泥板,渗出了一缕极淡的黑气。
李察立在角落,後背开始冒冷汗。
「给我交出来!」黑猫那一双纯金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整个屍检台被猛地一压,里夫先生的轮廓在那股大精通的力量下再也抗拒不了。
它念了一句极短的咒。
「静默关锁,原来是这个。」黑猫开口了。
「麦克尼尔。」
「是,老师。」
「那一套术式的轨迹,我替你拓下来。」
和上次麦克尼尔夫人所做的一样。
术式轨迹一沾上羊皮纸,自己就贴了上去,化作一道道墨迹。
整整三页羊皮纸。
「这个,你们拿去。」黑猫说。
「应声会不只一个里夫先生。」
「这一套噤声的变体,往後你们还会遇上。」
「知道它怎麽来的,才知道怎麽防。」
李察得到许可後,快速翻阅起来。
【博闻】把每一道笔画精确到毫米,全搬进了脑子里。
他自己也在练噤声术式那个最初的版本,也在脑子里推过「反转」的可能性。
如今从无媒介,到远程,再到关锁……
整套进阶的路子,摆在了他眼前。
他甚至已经隐隐想到了,如果把这一套「关锁」反转过来……现在地方不对,他暂时没让自己往下想。
黑猫重新看向半空中已经开始变淡的里夫先生的轮廓。
「还有最後一样。」
它说着,先站起了身。
「麦克尼尔,锚网收口,退到墙根去。」
「小李察,你也是,离远一点。」
李察隐隐有些不安。
前面两问,都没让他们退。
偏偏这最後一问,要把他们撵到墙根去。
他没多说什麽,扶着麦克尼尔夫人的轮椅,一路退到了屍检处最里的墙角。
「接下来这一问。」黑猫说。
「你们一个字都不能听见。」
它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了一下。
第一层屏障落了下来。
李察的灵视下,那是一层盐雾一样的东西。
把屍检处正中那一小块地方,连着黑猫和里夫先生的轮廓一并罩了进去。
第二层是一张浸透了油的纸,蒙上去後连铁台上反着的光都钝了。
第三层,像水。
第四层,像烟。
第五层……
李察数到第九层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那些屏障一层叠着一层,落得又快又稳。
每一层上面的以太轨迹看着他都头晕,每一层都厚得像一堵墙。
到最後,屍检处在他的灵视里,只剩下一团隔着深水望过去的模糊光影。
隔着重重屏障,李察看见那团黑色的小影子,对着那个灰白轮廓开了口。
问了什麽,一个字也透不出来。
里夫先生在屏障里剧烈地挣紮起来。
比刚才交出「静默关锁」那一回,烈了十倍。
台子上那十三件锚本体,隔着屏障都跟着颤。
它的嘴一张一合。
就在它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便毫无徵兆的全部炸开,如同一只被人从里攥碎的杯子。
残响炸成了漫天碎片,在屏障里四下飞溅。
李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不应该啊……麦克尼尔夫人上次才吃过一次亏。
而且玛丽夫人从其言行和笔记来看,应该也是个老成持重的人。
他的灵感开始预警,但程度非常轻微。
旁边轮椅上的麦克尼尔夫人,也给李察递来了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李察稍稍放下心,继续观察着。
顺着那一句刚刚被吐露出来的「答话」,无瞳之眼把整道注视硬生生压了过来。
压向屏障正中,那一团小小的黑影。
那一位,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就在那一道注视压下来的同一刻。
黑猫身上亮了。
一道光影从它身上立了起来。
高大戴冠,拄着一柄看不清纹样的权杖。
这是那位太阳传统的达人。
第二道紧跟着亮起,似乎来自於某座热带岛屿。
那身影撑一把伞,伞面上无声淌着水。
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落下便化作雾,带着深处淤了千年的腥咸。
李察看不见它的五官,可回响却到了。
……行於无岸之河,与潮同息者。
……曾以一伞收千沟万壑者。
……脊已融水,骨已浸透,唯余潮声永涨永落者。
这位达人的气息,明显比那位太阳传统的还更强几分。
第三道,是一团烧得极稳、极静的火。
没有具体面目,但火中隐隐约约透出曼妙的身形轮廓。
这位抡锤子的炉火传统达人,居然是一位女性。
第四道盘踞在半空,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
第五道没有面目,没有轮廓,甚至不太确定它算不算站在那儿。
可它一出现,台子上那十三件黑土河古物全部微微一颤,像是认出了同类。
五道达人的光影,从一只黑猫的身上立起来。
朝着那一只无瞳之眼,齐齐地按了过去。
李察的灵视里,那一只压过来的无瞳之眼被五只无形大手从四面八方摁住,一寸一寸摁回了帷幕那一头。
合上之前,那一只眼极不甘地颤了颤。
然後,没了。
那一根连着帷幕那头的线,被齐根烧断。
五道光影,亮起来有多快,散得就有多快。
重重屏障里,那一团黑色的小影子,蹲坐在漫天缓缓飘落的灰白碎片中央。
安安静静,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李察靠着墙根,有些瞠目结舌。
……这就是把生意做遍了整个帝国的含金量。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自己以前从来没敢细想的事。
或许,玛丽夫人这麽多年停在大精通不是突破不了达人。
她只是不想。
那重重屏障,一层一层化了。
黑猫蹲在漫天碎片中央,抬起一只爪子慢条斯理地舔了舔。
「麦克尼尔。」
「……老师。」麦克尼尔夫人的声音是哑的。
「锚网撤了吧。」
「用不上了。」
「小李察。」黑猫看向角落里的少年人。
「是,夫人!」李察立正了。
「我跟你讲过的那一句:『怎麽定义它,它就怎麽存在』。」
「嗯。」
「还有一句,你今晚得记住。」
「言说,即招致。」
黑猫慢悠悠地说。
「问,也是言说。」
「我把你们隔在外面,就是不让你们沾上这一份『知道』。」
「你们一个字没听见,那一根线就落不到你们身上。」
「那一只眼,看不见你们。」
「我倒是不怕。」它说。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接住了。」
「可你们俩……」
它看了一眼麦克尼尔夫人,又看了一眼李察。
「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那……刚才那几道……」麦克尼尔夫人轻声问。
她没敢把「达人」那两个字,问出口。
黑猫舔了舔爪子。
「我开门做生意这麽多年,欠我帐的不止一两位。」
它说得云淡风轻。
「该上报的消息我会单独递上去。」
黑猫站起身。
「那十三件器物里十二件已经化了,该分的分,该交的交。」
「那一块泥板要封存,交曼城。」
「那三页噤声变体,你和麦克尼尔都可以复刻一份。」
「原件封存,一并交曼城。」
「是。」
那只黑猫直起身,身体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门外那股厚重沉静的以太缓缓消散,如同潮水褪去。
麦克尼尔夫人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上的骨手镯。
半晌,她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收拾吧。」
李察回过神,走上前,先将那一块写满替换仪式总纲的泥板单独收好。
所有器物归类妥当,铁台擦拭一空,屍检处重新变回往日冷清的模样。
麦克尼尔夫人撑着轮椅扶手。
「推我出去。」
李察扶住轮椅把手,推着她走出地下屍检处,沿着分驻办狭长的走廊往上走。
走廊两侧,还堆放着战後清理留下的绳索、盐袋与封印用的铜钉。
「里夫先生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画上句号了。」
麦克尼尔夫人低声开口。
「但那位黑土河达人一日未落网,帝国境内所有和应声会相关的卷宗,就永远不能归档封存。」
行至分驻办正门,外界的喧嚣扑面而来。
煤车轰鸣、行人交谈、商贩吆喝声远远能够听到些许,彻底冲淡了地下屍检处萦绕不散的寒气。
麦克尼尔夫人抬手望向远处连绵的屋舍。
「这一城人的记忆被清扫乾净,往後再不用被黑水与亡魂纠缠,也算那一夜牺牲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