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玛丽夫人借黑猫舔了一下,留下了一缕「吻」。
昨夜她临走前顺着现成通道,又在戒指里灌进了一缕新的东西。
李察的灵视下,这枚戒指如今的以太回响比从前丰富。
最外那一层伪装,还是用来挡感知的;
往里一层多了点暖意。
以後玛丽夫人门下的人,看到戒指那点力量残留,就会知道李察的来历了。
北方民间行会这张网上,他从「客人」变成了「自己人」。
虽说如此,李察还是没正式拜师。
奥德中校的叙功报告,也在昨天报到了帝都总署。
总署那边批了一份通函下来,送到了分驻办。
李察拿到那一份通函的时候,在分驻办门口的廊下站了一会儿。
通函上写着:
「监於李察?威廉士在布里斯顿北区应声会案中所做的贡献,予以表彰。」
「到达帝都後,可在帝都分驻办登记为『协查学者』。」
「协查学者享有半独立外勤资格,可参与非战斗类协查任务。」
奥德中校把通函递过来的时候,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挂了名,战时就在徵调名册上。」
「以後帝都那边要是要人,你也得去。」
战利品分配,定在分驻办二楼那间会议室。
李察上回来这屋子,还是不应坑一仗的总结会。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桌边空出来的椅子比上回多了。
温特沃斯的位子空着。
没人去坐也没人去挪,它就那麽空在桌子东侧。
奥德中校先把帐面上的数目过了一遍。
这一仗的进项,大头在战後清理。
黑沟那十三个锚点,每一处都埋着应声会运营这张网用的「锚」本体,破灯笼、青绿陶罐、称量石碑、乌木匣子……
一件一件起出来,是十三件黑土河的旧物。
除了锚本体,还有应声会在北区铺的那些网点。
互济丧葬会的帐,几处藏在出租屋里的联络点。
拔了网点,收拢上来一批资金。
「现金按贡献折算,人人有份。」奥德把帐本合上。「先分东西。」
麦克尼尔夫人坐在轮椅上开了口。
「这十三件锚本体,玛丽夫人已经验过了。
十二件基本净化了,一件泥板封存交曼城。
净化归净化,腌了十二年的死人怨气没那麽容易褪乾净。」
她从皮箱里取出一只浅口铜盘,盘里并排摆着几件器物。
「能分的,就这几样。」
李察的目光落到铜盘上。
卡诺皮克罐,罐口还封着蜡;
一只乌铜镜,镜面发暗,照不出人影;
一串黑念珠,珠子上有指头摩挲出来的包浆。
铜盘最里搁着两件。
一件圣?铜镇纸,巴掌大,铸成一只长喙的鸟,蹲在一方铜座上;
一件青铜小天平,两只秤盘用极细链子吊着。
麦克尼尔夫人的手在铜盘上虚虚一拢。
「这几样里,有几件死人的痕太重。」
她点了点那只乌铜镜。
「这面镜子,应声会拿来『照影』。
它照了十二年的死人脸,谁拿回家往墙上一挂,夜里照出来的未必是自己。」
她又点了点那串黑念珠。
「这串珠子是数数用的。
水底下那些孩子,数到一百才睡,珠子替他们数。
拨一颗记一个数,它记了十二年。
拿回家,夜里听见耳朵边上有人数数,别应。」
会议室里静了一阵。
莎拉把那杆改装猎枪靠在墙根,朝铜盘里瞥了一眼。
「霉运缠身的玩意儿,给钱我都不要。」
她摆了摆手。
「我这条命是拿来挣钱的,不是拿来还债的。」
中校手下那几个从业者也都没动。
「你这一仗出力不小,先挑。」
奥德中校把铜盘推到李察面前。
「那一夜,要不是你和赫顿先生把归眠仪式那套料子重新找对了……」
「我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回不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李察的目光落在铜盘最里那两件上。
圣?铜镇纸,青铜小天平。
他伸出手,把那两件拿了起来。
上面腌了十二年的怨气,比别的几件淡了一大截。
「这两件,给我吧。」
奥德中校咧嘴一笑:「你小子倒是会挑。」
赫顿先生坐在旁边椅子上。
老先生的嗓子还没缓过来,说话费力。
「李察,你眼光不错。」
老先生抬起手,指了指那只圣?。
「黑土河流域,圣?是透特的鸟。
透特替九神记帐,帐上写什麽,死者的心就是什麽。」
他又指了指小天平。
「天平是玛阿特的。
称心的时候,一头搁死者的心,一头搁玛阿特那根羽毛。」
老先生歇了口气,接着往下讲。
「那位走窄路的黑土河达人,把这十三件东西都改过。
它改别的改得狠,乌铜镜、黑念珠都是寻常旧器物,它想怎麽改就怎麽改。
可这两件,它没敢动太狠。」
「为什麽?」莎拉问。
「因为它们沾着神名。」赫顿先生说。
「透特,玛阿特,这一类名号在黑土河流域里分量极重。
它改一件沾神名的东西,改得越狠,惊动那个名号的可能就越大。
一惊动,引来的代价比它改这件东西得的好处大得多。
所以它在这两件上,只敢轻轻动了动手脚。」
老先生看向李察手里那两件。
「也正因为它没敢狠改,原本那一缕以太留存得最好,代价也最小。」
李察点了点头,这两件是这一盘里底子最乾净的。
可「底子最乾净」,不等於能直接上手。
它们身上到底沾着十二年的死人怨气,还留着那位达人轻轻动过的手脚。
要彻底无害化,得用学者的法子一层一层拆,一层一层净。
那是他自己往後的功课了。
剩下的几件,到底没人愿意拿。
麦克尼尔夫人把乌铜镜、黑念珠,连同青绿陶罐重新收进皮箱。
「这几样霉气太重,我带回去慢慢处理,处理不乾净就交曼城销毁。」
奥德把现金那一块的帐重新摊开。
「网点收拢的资金,加上那些锚定器物上交後的折现,按贡献分。」
他把数目报了一遍。
李察分得二十镑现金,另有大小不一的五六块以太凝结物。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回到矿渣巷的时候,过了七点。
吃完晚饭,李察上了楼。
单肩包搁到床头,先把两件铜器取出来搁到桌面。
他先调出了面板。
【思辨 lv.3解锁条件:已满足】
黑沟那一夜,他亲手推翻了自己一直深信的一桩判断。
判词的力量,从不在语言有多古老、加密得有多深,在死者认不认这个权威。
能哄那些孩子睡着的,是妈妈哼的摇篮曲;
能送那些汉子上岸的,是码头上喊了一辈子的号子。
【内醒】
把思辨那一副专挑骨头的眼睛,从外收回往自己身上照。
照见自己的判断,自己藏起来又骗过自己的那些念头。
李察把思辨那一栏撤了下去,转去看另一项变化。
他试着走了一遍变潮呼吸。
吸气拖成长坡,呼气收成短浪,屏息卡在浪与浪的空当里。
往日里每一道浪起浪落,都得他自己拿心神去推、收。
今夜不一样了。
他刚把那一口气送出去,胸腔里那一汪以太自己就退了下去。
退到底,又自己漫上来。
一进一退,不用他管。
潮起潮落自有它的钟点,用不着他这个守潮人站在岸边一下一下地敲。
距离完全熟悉并和之前一样内化这门进阶呼吸法,应该不需要太多时间了。
李察缓缓睁开眼,又把目光落到了斯芬克斯铜灯上。
他凑近去看那张人面,上面那条刻痕开的更大了。
再过些日子,影子就要替他睁开另一双眼睛了。
………………
爆炸後第四天早晨,报童嗓子比煤车还响。
「北区爆炸最新!工务处确认三十九人罹难!运河决堤始末!一便士一份,先生!」
李察递过去一枚便士,换回一份还带着油墨潮气的《镜报》。
头版整版都是北区。
「煤气总管年久失修,於夜间爆裂,引燃沿街三处货栈,并致部分路段塌陷。
同夜,运河北段堤岸溃决……死难者三十九人,伤者逾百。」
那位炉火传统的达人只修复了会导致帷幕後信息泄露的部分,以及一些损毁过於严重的。
基本的道路和外墙损毁,交给市政部自行处理。
二版角落是西郊。
「罢工骚乱已告平息,七人死於踩踏,拘押四十二人。」
三版登着救济委员会的募捐启事,煤气公司的声明紧挨着,说管段老化,公司深表遗憾,死因研讯定於下周举行。
再往下还有一小段,表彰矿工纠察队撤离时秩序井然。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夹进臂弯。
那天早上他在分驻办帮着誊抄内册,死亡一栏合计一百零三。
差出来的六十四个,摊进了「伤者」、「失踪」、「迁居」几栏里,摊得很匀,查帐的人挑不出毛病。
数字印在报上,就成了真的。
运河路封了半边,看热闹的围了一圈。
「我亲眼瞧见的,」一个搬运工跟同伴比划。
「蓝火顺着沟一路跑,跑得比狗快。」
「橘的。」同伴不服:「蓝火烧不塌房子。」
两个人差点为火的颜色吵起来。
李察看了那两人一眼。
那一晚没有什麽大火球,只有炉火传统的深红火苗一闪而过。
可这两个人连颜色都各自配好了。
点灯夫扛着梯子挨个修灯,巷口几个女人凑在井边说话。
韦尔太太说:「我隐隐约约听到後半夜有人唱歌,唱得人心里又酸又松。」
「唱完就踏实了。」另一个接话:「也说不上为什麽。」
李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世界照着官方那一版往前转。
真相装进他们这几十颗脑袋,各自上锁,钥匙各自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