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父亲罗杰斯下班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一封电报。
电报是帝都大学官方发的。
「开学时间提前到八月二十日,请尽快返回帝都。」
罗杰斯把电报递给李察。
李察看着那一行字。
「怎麽提前了?」父亲问。
「……可能是因为局势。」李察说。
罗杰斯没再问。
他坐到饭桌边上,看着玛格丽特给他端过来的那一碗燕麦粥。
「伊芙琳。」
伊芙琳从厨房里探出头:「爸?」
「你哥下周就要准备去帝都了。」
「啊?」
伊芙琳从厨房里跑出来:「为什麽提前了?」
「学校那边有事。」李察随口回了一句。
「哦。」
伊芙琳坐到饭桌边上,撅起嘴。
「我还想给你做一个新的兔教授呢。」
「做。」李察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今天就做。」
「今天的杏仁还没磨呢。」
「那明天做。」
「……明天?」伊芙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就去磨杏仁。」
伊芙琳呼啦一声又跑回厨房。
………………
启程回帝都前,李察先去了一趟报亭。
报纸头版这一回不是「煤气总管爆炸」,也不是「工业事故抢险」。
头版标题是一行黑体字:
「海默斯岛各邦,全面开战。」
报亭老板把那一份《镜报》递过来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七月底就打起来了,报纸上拖到现在。」
李察接过报纸,在路灯底下展开。
头版导语把这次开战源头讲得很简短。
事情起在海默斯岛半岛最南端,一座叫「塞勒尼亚」的小邦。
七月中旬,该邦的大主教,也是该邦的实际掌权者。
他在自家主教座堂里,做完晨祷之後猝然倒地。
死因是「无外伤、无中毒、无任何已知病徵」的「心脏骤停」。
李察看到这一行字,在路灯底下停住了。
又是「心脏骤停」。
他往下读。
塞勒尼亚大主教在过去几十年里,是海默斯岛南部几个老邦「宗教联盟」名义上的总主席。
宗教联盟在海默斯岛南部各邦的祭司、神职、信仰节点里有极大的影响力。
报上没说信仰节点,写的是「在民众心目中享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李察读懂了。
宗教联盟,在表世界是宗教组织。
在帷幕这一面,是几百年来积攒下来的祭祀瘢痕网络。
那一位老主教,是这张网的实际持有人。
他一倒,那张网的所有权出现了空白。
南部几个老邦,各自跳出来宣称「有权继承」。
北部那两个新兴的军备最强的邦,跳出来反对。
跨海过来的两个旧大陆大国,各支持一边。
七月中旬,大主教倒下。
七月二十日,北部某邦的一支特殊部队翻过山口,夺取了塞勒尼亚主教座堂。
七月二十二日,南部联盟反扑。
七月二十五日,海默斯岛全境进入战时状态。
七月二十八日,旧大陆两个大国对各自所支持的一边,正式宣布动员。
八月初,新闻被允许见报。
李察读到这里,把报纸合了起来。
火星子已经点起来了,旧大陆要打仗了。
他折好报纸,放进外套内袋里。
回家路上,他经过徵兵告示。
那一张告示底下,排了七八个穿便服的年轻人。
排在最後的是一个少年,瘦得肩骨都凸出来,袖子上有补丁。
他手里捏着一张应徵表,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在跟前面那一位说话。
「家里没活儿了。」
「工厂减人。」
「当兵管饭。」
「管饭好。」前面那一位说:「当兵真管饭。」
帝国战时预警在八月七日发布,报纸上登了整版的告示:
全国铁路系统进入「战时管制」。
所有客运列车时刻表重新调整,军用列车优先,民用客运每天减半。
工厂方面,全国所有军备相关工业进入军管。
钢厂、煤矿、火药厂、纺织厂(军用呢绒)、铁路机车厂、造船厂等等。
布里斯顿这种以煤矿和纺织为主的中等工业城,大部分工厂被划进了「次级产业」。
罗杰斯接到了厂里的通知。
他那家做城市运河桥的工程公司,暂时不在军管范围内。
「……还好。」
罗杰斯把通知递给妻子看:「暂时不影响。」
「……那我们家。」玛格丽特问。
「家里照旧。」
「伊芙琳明年的烘焙学院。」
「也照旧。」
罗杰斯把通知折好,搁进自己的图纸夹子里:
「皇家烹饪学院,军管不到那儿。」
罗杰斯擡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客厅墙上的那一张全家福。
是李察去年体弱多病的时候拍的。
他那时候站在父亲旁边,瘦得跟妹妹差不多。
现在他比父亲都高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
到了八月初,这一回的聚会信还没到。
按照时间,差不多也该来了。
这天晚上,李察正在收拾东西。
窗外街灯亮着,一辆夜归的马车压过石板路驶远了。
就在这时,李察【静观】铺开的那层静水,起了一道波纹。
一团以太,正在凝聚。
李察立在窗边没动。
那团以太凝得时候刻意压着,收着,挤进矿渣巷这一片寻常人家的窗外,像怕惊动了谁。
他认得这股以太的份量,是那一位灰袍信使。
赫卡忒可能是觉得小鹿会闹脾气,乾脆没派它。
也说不定是小鹿自己不肯来。
窗外那团灰,慢慢凝出了高大身形。
宽檐帽底下,五官还是看不分明,信使隔着玻璃鞠了一躬。
李察把窗扇推开一道缝。
「阁下。」灰袍信使的声音从那团雾里渗出来「恕我冒昧。」
「请进。」
信使摇摇头没进去,只是把信从胸前抽出递到窗缝里。
「按规矩,仍请阁下当我面拆封。」
李察接过信。
「致赫尔墨斯阁下:
兹定八月十五日夜,神谱沙龙圆桌再聚。
具体时间如旧。
聚会前,本席已为各位备齐面具,届时一并交付。
另:本席为本桌引入一位新友,执赫拉克勒斯之名。
请阁下务必出席。
——首席·赫卡忒」
李察把信纸捏在指间。
赫拉克勒斯,古希腊最强的半神大英雄。
登上神位,人家神名都是智慧、光明、狩猎、战争。
祂的神名就简简单单的——「大力」。
这「大力神」的含金量,可见一斑。
赫卡忒在信里还特意点了一笔「执赫拉克勒斯之名」。
提前给个名号,这是从没有过的章程。
这位新人还没落座,名号先到了,简直是在提前铺红毯。
李察把信纸折好,搁进信封。
「我已确认,信件收悉。」
信使再鞠了一躬。
「祝阁下接下来旅途平安。」
它从窗缝外退了半步,整团雾朝後一收,在矿渣巷外那一线屋檐底下散得乾乾净净。
李察把窗扇合拢,坐回书桌前默默思考着。
七把椅子,一桌满员就是七位。
赫卡忒自己一把,客人六把。
如今六把已经坐满,再多一位新人只能是替了谁。
替谁?
桌上六位,他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德墨忒尔和狄俄尼索斯两个小精通,第一时间被排除。
普罗米修斯看其背景和能力,也不太可能。
那就只有可能是涅墨西斯和阿瑞斯,比起涅墨西斯,断了一臂的阿瑞斯可能性更大。
赫卡忒当时看他那条断肩有点嫌弃的眼神,李察还记得。
如今,新人的名号都先到了。
阿瑞斯多半已经收到了消息。
李察叹了口气,把烛芯剪短了一截。
还有赫尔墨斯的面具。
信使,商业,辩士,学者的守护神。
也是灵魂的引渡者,言辞与诡计之神。
李察自己在心里把这一脉的关键词,一项一项摆出来。
「传讯」,这是最浅的。
「契辞」,话出了口,落到纸上就是契。
「引渡」,可以送魂魄过河,也可以把不该过河的东西拽过河来。
赫尔墨斯这一面的双蛇杖,缠的本就是「双向」二字。
李察心里思绪万千。
阿瑞斯的事,他暂时管不着,也没能力去管。
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
帝国战时预警的告示,糊到了矿渣巷每一处墙根。
父亲下班回家,带回来了第二份电报。
是外祖父杰拉德发的。
「返回帝都车次已订妥,八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专车挂在军用列车後,持票上车,有人来接。」
罗杰斯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神色淡淡的。
「八月十日。」
「……嗯。」
「家里不用你担心。」罗杰斯叮嘱着:「你安心去念书。」
李察看着父亲。
罗杰斯转身去厨房,和自己妻子悄悄的说着什麽。
玛格丽特把围裙在腰间又系紧了一道。
「伊芙琳。」
「妈?」
「拿两个空罐子来。」
「干嘛?」
「给你哥装东西。」
伊芙琳从屋里抱了两只罐子出来。
「这一只装杏仁酥。」玛格丽特说。
「另一只呢?」
「另一只装李子干。」
「李子干?」
「路上吃。」
伊芙琳撅起嘴。
「路上他吃得了多少?」
「塞得下就全塞进去,你哥肚子能装。」
这天晚上,小姑娘在厨房里忙到了夜里十一点。
杏仁酥第一次烤的塞牙,第二次烤的散架。
第三次她在配方里多加了一勺蜂蜜,又把烤箱压低了一档,塞进去焖了二十分钟。
烤出来的杏仁酥才金黄、薄,一咬一酥。
她把杏仁酥一片一片码进皇家大酒店那一只玻璃罐里。
码到最上一层,又取出一片新做的兔教授。
新的兔教授,比上回那一只大了一圈。
头上还是那顶小礼帽,可这一次,礼帽上多了片用糖霜画的小翅膀。
伊芙琳把这只新兔教授,小心放在杏仁酥最上。
李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忙。
「怎麽有翅膀?」他问。
伊芙琳没回头。
「……因为兔教授要飞到帝都去看你。」
………………
出发前一天,李察去跟赫顿先生道别,还是约在格林伍德那间办公室。
老先生坐在书桌後,明显还没好彻底。
「坐。」
李察在椅子里坐下。
「都收拾妥了?」
「收拾妥了。」
「票呢?」
「外祖父订的,军列後挂的专车。」
赫顿先生「嗯」了一声。
「战时铁路,你这一程不会舒服。」
「站台上人多,军列优先,客车一节一节地让。
赫顿先生把茶杯搁下。
「到了帝都先去阿什福德家。你小姨那边,大概得九月才会回帝都大学。
「你先不忙着去学校,先在阿什福德家安顿好。」
「……是。」
老先生看了他一阵。
「那篇实证文本,你小姨发了电报来。
「补充材料她替你递上去了,正式编号已经分下来了。」
「……正式编号?」
「嗯。」
老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
「系里今年新入会的从业者统共十三位,你排第十一。
「大部分都是本科生和研究生,预科生没几个。」
「你那篇实证文本,编号是cl-1914-0011。」
李察接过那张纸。
cl是classical的缩写,古典学系的擡头。
1914是年份,0011是他这一年在系里的序列。
他把那张纸折好,搁进外套内袋里。
老先生没再多嘱咐,只是笑了笑,开口道。
「黑沟那一晚,我以为自己也要去陪比格罗了。
「後来一想,陪不上。比格罗那处地方,我还没排上号。
「前面还有一长串人。」
李察的喉咙动了一下。
赫顿先生看了他一阵。
「去吧。」
「帝都那边人和事都和这小地方不一样。」
「你眼睛要看,耳朵要听,手脚要轻,嘴要紧。」
「……是。」
李察从椅子里站起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回过头。
老先生还坐在书桌後,左手搁在膝上,右手端着茶杯。
办公室里的钟,「嗒」地响了一下。
李察弯了弯腰:「先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