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周结束後,伊利亚特楼侧厅摆了一场茶歇。
吃的和喝的东西和上次差不多。
人就不一样了。
西塞罗杯茶歇里还会混着中学老师和家长。
这一次端杯子走来走去的是讲师和往上的面孔,还有穿得讲究的社会名流。
李察端着红茶站在角落里,努力把自己和墙纸融成一体。
他是真的不爱这种社交场合。
但他刚在这个位置站定不到三分钟,伊莎贝拉就从人群那头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跟我来。」
她经过李察身边时,开始招呼。
「茶歇是社交场,你不能缩在角落喝完茶就跑。」
小姨的脚步不快,刚好让李察跟上。
「辩论周进总赛的预科生,就你和蒙塔古两个。
今天在场至少有三个人想找你搭话,你要是躲着他们就等於打人脸。」
「哪三个?」
伊莎贝拉用下巴朝左前方极轻地点了一下。
「靠壁炉那个灰西装的,帝都大学校友基金的理事。
他今年有两个侄子报了预科都没进,你跟他讲什麽都行,别提预科录取。」
她又往右偏了一些。
「深绿领带那位,皇家学院的副院长。
他跟蒙塔古家有旧交,你客客气气的就行,话别太多也别太少。」
「多少算合适?」
「四个来回。」
李察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四个来回,跟做变位练习似的。
「第三个人,他会自己来找你。」
伊莎贝拉把杯沿凑到嘴边。
「到时候别慌。」
「什麽人?」
小姨没回答,她已经被一个端着杯子走过来的中年女学者截住了。
但小姨走了,还有学姐。
克拉拉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在了李察右手边。
「导师让我带着你转一圈。」
「怎麽转?」李察努力学习着。
「跟着我走就行。」克拉拉端着茶杯,脚步慢到和散步差不多。
「茶歇里走路不能快,快了就和赶集一样了。」
她带着李察从南墙点心桌绕过去,沿着人群边缘走了大半圈。
每经过一个人,克拉拉都会贴着李察耳边轻声介绍。
「文学院的。」
「赫尔曼家的。」
「……哦,他不重要。」
走到壁炉附近时,那位灰西装的理事主动朝李察伸出了手。
「威廉士先生?辩论周上表现得很出色。」
「多谢您。」李察握了他的手,力道适中。
「您是古典学系的?我有两个侄子也对古典学很感兴趣。」
李察脑子里响起小姨那句嘱咐,嘴上接得很顺。
「古典学的门路宽得很,全国大部分中学都开了拉丁文课,基础打好了将来选择很多。」
他把话头往中学教育上引了引,对方果然跟着聊了几句教育现状。
四个来回。
第四句话落地,李察看到远处又有人朝理事这边走过来,他很自然地欠了欠身告辞了。
克拉拉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走远了才开口。
「还行。」
从克拉拉嘴里听到还行,大概等於别人说很好。
深绿领带的副院长比理事难应付一些。
他问了两个关於辩论周辩题的问题,问得很刁,带着考校的意思。
李察答得四平八稳,副院长笑了笑,朝他点了下头就转身去别处了。
「这个人以後你可能还会遇到。」克拉拉在旁边补充。
「记住了。」
克拉拉带着他又转了小半圈,在东墙一排椅子前停了下来。
「你坐这,第三个人快来了。」
李察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一个声音从身後传了过来。
「威廉士。」
李察转过身。
穆勒爵士站在三步外。
辩论周的总评委长,大精通,帝国学术界最高那几颗脑袋之一。
「爵士。」李察微微欠身。
穆勒爵士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一场『战时谎言』,你的反方讲得不错。」
「多谢爵士。」
老人端着杯子:「预科生里能做出反噬之形的,我印象里你是第一个。」
李察没接话,等着对方继续。
穆勒爵士把茶杯放到旁边的小圆桌上。
「你输给索普那一场,你自己知道为什麽输的?」
「以太不够。」
「嗯。」老人站起身,临走前说了一句。
「《论判词的承重》第七章你重新读一遍,那一章讲的就是你欠缺的东西。」
他走了。
克拉拉从旁边那根石柱後钻了出来,唇角上扬。
「刚才爵士和你说话,导师全程都在看你呢。」
李察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那头。
伊莎贝拉的目光越过旁人肩膀,她看着自己外甥,眼角漾起笑纹。
然後转过头去,重新恢复了假笑。
………………
圣布里奇女子学院。
格蕾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台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母亲寄来的,大半在说帝都这边香料行情又涨了。
末尾附了句:「李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把信折好塞进裙兜,身後就围上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班上人缘最广的坎宁安。
金头发,鼻梁上爱驾一副她其实不需要的玳瑁框眼镜。
「格蕾。」坎宁安把椅子拖过来,在她旁边一坐。
「辩论周那几天你去了对吧?」
「去了,班上组织的。」格蕾翻了一页手里那本食谱。
「嗯嗯嗯。」坎宁安把两条胳膊搁在椅背上。「然後呢?」
「然後什麽?」
「然後你跟帝都大学那个威廉士先生一起走了呀。」
食谱翻到「蜂蜜酥饼」那一页,格蕾停住了。
「你看见了?」
「全班都看见了。」後面跟上来的玛莎把头凑过来。
「你站在那里等他的时候,辫子都在抖。」
「你看错了。」格蕾翻过那一页。
「我们还看错了你们两个一起走那一段?」
第三个女生,叫海蒂的。
她从坎宁安肩膀後面探出半张脸。
「在路灯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呢,他说了什麽?」
格蕾抬起头了,蓝眼睛里那点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
「说了辩论周的参赛选手。」
「就这些?」
「就这些。」
三个人面面相觑。
坎宁安最先回过神来,她把那副装饰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格蕾呀格蕾……」她拖长了声调。
「西塞罗杯第二,帝都大学预科头牌,辩论周进了总赛的唯二预科生之一。」
她扳着指头数了半天。
「听说,家里还有阿什福德家的亲戚。」
她把五根手指一握。
「你跟他到底是什麽关系?」
格蕾把食谱合上了,合得太用力,书脊发出了闷响。
「老同学。」
「哈。」海蒂戏谑地笑了笑。
「一个老同学,能让你提前一星期就开始查帝都大学附近哪家餐厅最好?」
格蕾的脸腾地红了。
上星期她在宿舍里翻册子的时候,海蒂恰好路过她门口。
「我查餐厅是因为我想吃帝都菜。」
「你的食谱上……」坎宁安一指她手里那本书:「哪一页写了帝都菜?」
格蕾把食谱往裙兜里一塞,站起身来。
「我去教室了。」
「别走啊。」玛莎拉住她的袖子:「我们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麽?」
「好奇你是怎麽提前把好的给占了。」
海蒂这句话说得酸溜溜的。
圣布里奇的学生们心里都清楚,这所学校教的那些插花弹琴和茶会礼仪,归根到底是在教她们怎麽嫁人。
嫁得好是一门技术活。
嫁给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或者府上有好几位情妇的高官家少爷,大概才是她们大部分人的现实归宿。
而格蕾看起来已经在一个相当早的阶段里,跟一个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年轻人建立了关系。
这由不得让她们心里泛酸。
格蕾站在那里,被三个人围着,心里面的烦躁和骄傲都拧在了一处。
烦的是这群人盯着她的私事像盯着罐子里的蜂蜜,恨不得伸手进去蘸一指头来尝尝。
骄傲的部分,她不想承认。
那天他们一起走过那座喷泉,她让李察念上面的拉丁文,他念了。
少年的声音在秋天空气里飘散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种事情,怎麽跟坎宁安她们讲?
格蕾把袖子从玛莎手里抽出来。
「他以前在中学成绩就好,现在这麽优秀也很正常。」
「那你……」
「没有那你。」格蕾的语气硬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确认身後没人跟上来之後,她才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摸进裙兜里,碰到了母亲那封信的边角。
心里有数。
可那个数到底是几,她自己也不知道。
………………
矿渣巷东头第七户,罗杰斯坐在餐桌前,翻着今天的《帝都晨报》。
头版是一整版的战事。
伊普尔的炮火,一张糊得发黑的照片。
底下是募兵海报,画着个挺胸的青年,写着「为国效力」。
罗杰斯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上,半个版面是另一篇报导。
「国难当头,最高学府的年轻人,仍在为『该称英雄还是冤魂』唇枪舌剑。」
罗杰斯的目光,落在那篇报导底下的一张大合照上。
那是辩论周结束後,参赛者与评委的合影。
几十号人,密密麻麻挤在伊利亚特楼的石阶上。
罗杰斯眯起眼睛,一个一个地找。
「伊芙琳。」他喊了一声。
「来了!」
伊芙琳系着那条格子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怎麽了爸?」
「你眼睛尖。」罗杰斯把报纸推过去,指着那张合照。
「你帮我找找,你哥在哪。」
伊芙琳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了报纸上。
她找得很认真,一排一排地看。
「……找到了!」
那个人站在第三排靠边位置,个子中等偏上。
脸只有米粒那麽大,糊得看不太清五官。
可伊芙琳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就是他!」
「你怎麽认出来的?」
「他站的姿势!」伊芙琳很笃定。
「哥站着的时候,肩膀总是端端正正的,跟别人不一样。」
罗杰斯凑过去看了看。
那个米粒大的人像,肩膀确实端正。
「站得也太靠後了。」他嘟囔着:「下次让他往前站一点。」
玛格丽特从楼上下来。
「看什麽呢,一大早。」
「你儿子。」罗杰斯把报纸递过去:「上报纸了。」
玛格丽特接过报纸。
那个人像太小了,小得几乎要被旁边的人挤没。
可那是她的儿子。
「……居然上了《帝都晨报》。」
伊芙琳已经把报纸抢了回去。
「我得把这张剪下来!」她飞快地说着:「贴在我们家客厅墙上!」
「别剪。」玛格丽特拦了一下:「留着给你哥回来看。」
「那我多买几份!」伊芙琳已经把围裙解了。
「我要把今天的《帝都晨报》买十份!」
「买那麽多干什麽。」
「送人啊!」伊芙琳一脸理所当然:「送韦尔太太,送学校老师!」
她说着,已经出了门。
另一边,格林伍德的教师休息室。
霍兰德先生也把那张《帝都晨报》摊在桌上。
「格兰女士。」他朝旁边喊:「你看,你看这个。」
格兰女士走过来,看着那张合照。
「哪个是李察?」
「这个。」霍兰德先生指着那个米粒大的人像:「第三排靠边。」
格兰女士凑近看了看。
「这么小。」
「小怎麽了。」霍兰德先生把报纸往她跟前一推:「小他也上了《帝都晨报》。」
「咱们格林伍德这麽多年了,哪个学生上过帝都的大报?」
韦斯特先生坐在角落里,双臂抱在胸前。
「第几名?」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预科组第一。」霍兰德先生答。
「报导里写了,他还被评委长单独提了一句。」
赫顿先生则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边也放着今天的报纸。
读到「该称英雄还是冤魂」那一句的时候,老人摩挲菸斗的手停住了。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像里,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站在第三排靠边、米粒大的身影。
赫顿先生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英雄还是冤魂。」
他低声念了一句。
「这小子,赶上了一个最不该有这种题目的年月。」
他把报纸合上,放回桌角。
1914年的十月,战火还在海那边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