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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老獾酒馆

    这天早上,李察重新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教室,墙壁四面铭文依旧把以太场压得乾乾净净。

    门口嵌着银线的门框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截止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编修组的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

    霍利斯坐在那张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已经编好的封印图样。

    「这一批是最後了。」他把手掌按在那一摞纸上面。

    「月底之前全部校验完毕,装订成册,送去前线。」

    学生们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察翻开自己那一份的时候,发现手头只剩下了不到二十页需要校验的图样。

    蒙塔古那边也差不多,金发青年正在用铅笔极细地标注某一处封印节点的偏差。

    费舍尔把全部精力扑在了那一遝目录索引上,按字母和年代交叉排列,细致得让人後脑发凉。

    整间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铅笔落到桌面上的轻响。

    日光从走廊那头漏进来,李察把最後一页校验完毕。

    他揉了揉手腕,朝那间屋子四面看了看。

    告示栏上钉满了各类通报和需求单,有些已经被人拔下来归了档,留着钉痕的位置空了好几块。

    新鲜需求单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前线送过来,可编修组工作已经快干完了。

    从九月底开始,这帮学生被拉进这间没窗的教室里,每天对着封印图样拆、抄、校、归。

    枯燥得让人牙痒痒。

    可也就是这份枯燥里,李察的【思辨】一寸一寸地往前到了lv.3,眼看着【学识】也到了lv3的95%进度。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好几声。

    旁边蒙塔古头也没抬,在自己那份上做着最後的收尾。

    费舍尔正趴在索引表上对照页码,嘴唇无声地动着,大概是在数数。

    凯萨琳坐在教室最角落里,面前堆着一遝核对完的拓本。

    她的坐姿和入学第一天一样直,手里的小本子从来没离过身。

    李察看着这间教室里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格林伍德的教室里也有午後的斜光,也有埋头做题的同学。

    沃伦会在旁边嚼面包,休会在墙根底下画鸡腿,格蕾会把一只锡盒悄悄放到他桌上然後消失。

    那些日子离他越来越远了。

    现在的教室没有窗,看不见天色。

    「收工了。」霍利斯站起来伸了个腰。

    「明天继续,月底之前把这批搞定。」

    李察把铅笔搁回笔筒,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下一次神谱沙龙的日子是十六号,就在後天晚上。

    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

    到了食堂,李察端着托盘走到窗口,跟往常一样要了双份牛排和一碗浓汤。

    他在靠窗位置坐下来,把第一块牛排切成四份,按照最省时间的方式一块一块送进嘴里。

    窗外,梧桐叶子又少了几片。

    这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地落了地。

    辩论周总名次贴在那块人来人往的公告板上,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超过了蒙塔古;

    编修组这一摊事,也总算见了底;

    再加上那枚刚刚长成的【记录者之笔】,他这几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试着它的脾气。

    种种事情都到了尾声,让他心里总算是难得松了口气。

    这份放松,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一件小事。

    李察走出食堂,给皇家学院那边打了个电话。

    「哦?」听筒那头,菲利普斯在那里大呼小叫。

    「李察,你主动请我喝酒,这可真是稀奇。」

    「算是补上次的帐。」李察说道。

    「地点你定,皇家学院附近我没去过。

    不过前面几次都是你过来找我,这次也该我跑一回了。」

    「不去。」菲利普斯答得很快,听不出半点犹豫。

    「为什麽?」

    「皇家学院那边喝酒都得先讨论年份和庄园,跟参加葬礼似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不想撞见奥利弗。」

    菲利普斯提过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牙痒痒。

    「和他有仇的不是我吗?你怎麽又不爽他了?」

    「发生了一些破事,你可不要和蒙塔古说。」

    菲利普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

    「而且你们帝都大学有家老獾酒馆,据说开了有六十年,我闻名已久了,一直想去试试。」

    李察拗不过他,乾脆顺着对方的意思,把约定地点改回了帝都大学这边。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铭文学课刚下,李察正收拾东西,凯萨琳走了过来。

    她这阵子还是没法说话。

    出门总要随身带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要说什麽先写在纸上,再翻给人看,同学们都已经习惯了。

    她在本子上落了一行字,翻过来给李察看。

    「麦克菲伊教授生日快到了,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合适的酒吗?」

    「你有没有问过别人?」

    凯萨琳又翻过一页,写道:

    「问过费舍尔,他给我讲了二十分钟威士忌,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李察险些笑出声。

    这倒真像费舍尔的作风,让他去校勘古抄本,他能把每一处笔误挑得乾乾净净;

    让他推荐一瓶酒,他大概只会从词源学的角度先替你把威士忌的来历讲透。

    凯萨琳的笔尖又落了下去:

    「又问了蒙塔古,他报的几个庄园名字,最便宜那一瓶是我半年津贴。」

    李察倒不意外。

    蒙塔古向来是冲着最好的去,从不顾虑旁人钱袋子厚薄。

    「所以你想到了我?」

    凯萨琳点了点头,又添了一句:

    「你跟菲利普斯,都比较……」

    她停了停笔尖,似乎在斟酌该用哪个词,最终落下一个词:「务实。」

    李察想了想,把今晚的安排告诉了她。

    他懂酒比我多,你要是不嫌地方小,跟着去也行。」

    凯萨琳似乎在权衡什麽,最终落下一行。

    「那就一起去。」

    ………………

    学院区往东两条巷子,有一家门脸极窄的小酒馆。

    一只画工拙劣的獾歪在木牌上,像是喝多了酒,正扶着墙才没有栽倒。

    酒馆里面比门脸看上去宽敞得多。

    吧台後面排着一整墙酒瓶,从颜色发白的烈酒到威士忌再到修道院黑啤,什麽都有。

    靠墙那排卡座已经坐了几桌人,大多是帝都大学的学生和年轻讲师。

    菲利普斯这次他没开那辆半路熄火三次的敞篷汽车,是步行来的。

    康斯坦丝已经在角落里坐好了。

    她今天没穿那身贵族裙装,换了一件很朴素的灰外套,头发也只是随便扎了个马尾。

    猎手姑娘端着一杯清水,面前摊着一本书。

    李察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书名,《帝国近代兵器演变史》。

    菲利普斯在他对面坐下,朝吧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老板,来两杯你们那个黑麦威士忌,要双倍的。」

    「菲利普斯。」康斯坦丝皱起眉:「你上次喝完吐了一地。」

    「那是因为上次掺了杜松子酒。」菲利普斯嗬嗬一笑:「今天只喝麦子的,没事。」

    酒端上来的时候,门口又进了一个人。

    红头发,口罩摘了。

    素色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大半截下巴。

    凯萨琳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里环境,目光落在吧台後面那排酒瓶上。

    她走到吧台前,跟老板写了些什麽。

    老板从架子上取下来好几瓶不同的威士忌,一字排开。

    菲利普斯歪着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布莱克伍德?」

    凯萨琳回过头,看见他们三个坐在角落里。

    她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瓶还没拆封的酒。

    「你买酒?」菲利普斯有些意外。

    凯萨琳从挎包里掏出小本子,写了一行字翻过来给菲利普斯看。

    「送麦克菲伊教授的,他生日快到了。」

    菲利普斯来了兴致,把身子往前探。

    「教授是高地人嘛,肯定得喝泥煤的。」

    凯萨琳又写了一行。

    「不确定,我只知道他喝得烈。」

    「烈的好办。」菲利普斯从她手里把那两瓶拿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标签。

    「这瓶不行。」他把左手那瓶放下。

    「低地的味道太甜,高地人会觉得你在侮辱他。」

    他又举起右手那瓶,拇指在标签上摩挲了一下。

    「这瓶可以,但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前,跟老板咕哝了好一阵子。

    老板从最里面那排架子角落里,摸出一瓶颜色深得发黑的酒。

    瓶身上标签已经发黄了,印着一座被雾气笼罩的小岛轮廓。

    「艾雷岛,二十五年。」菲利普斯把酒瓶搁到桌上。

    「泥煤味够足,海风也腌进去了,高地老人家一闻就知道是对的东西。」

    凯萨琳看着那瓶酒,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贵吗?」

    「不便宜。」菲利普斯把价格报了一下。

    老板弄了三小杯让几人分别尝尝。

    凯萨琳尝完点点头,从挎包里翻出钱夹。

    买得起,但让她感到肉痛。

    不过,再怎麽样也比蒙塔古推荐的便宜多了。

    她把钱递给老板,把那瓶艾雷岛收进挎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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