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什福德宅邸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管家替他热了汤和面包,他端着碗在後廊石桌上吃。
风从花园那边绕过来,带着修剪过的月季残枝和湿泥土的气味。
吃完後他进了屋,先给布里斯顿打了电话,铃响了六声才有人接。
「喂?」
「妈,是我。」
「吃过了没?」
「吃了。」
「吃的什麽?」
「汤和面包。」
「只有汤和面包?」
「加了一块奶酪。」
母亲在那头嘟囔了一句「奶酪管什麽用」,然後换了个话头。
「伊芙琳今天把厨房弄得烟燻火燎的,她在试蛋白霜蛋糕,用蜂蜜替代白糖那个配方。」
「做成了吗?」
「成了一半。」玛格丽特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
「蛋白打发了,进烤箱的时候塌了。
她趴在烤箱前面看了二十分钟,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然後呢?」
「然後她把塌了的蛋糕从烤箱里端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说这叫『扁蛋糕』,是她新发明的品种。」
「你爸尝了,说味道不错就是太扁了,她瞪了你爸一眼。」
李察差点笑出声来。
「妈。」他回到正题。「矿渣巷那边,最近有没有什麽奇怪的事?」
电话线里安静了两秒。
母亲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换了个坐姿。
「街上的人疯了似的在找灵媒。」
玛格丽特的声音沉了下来。
「韦尔太太上星期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买了一本通灵书,拉我去她家里一起『请灵』,说是想和她去世的丈夫说说话。」
「您怎麽说的?」
「我拒绝了。」
母亲的语气很乾脆。
「我跟韦尔太太说你要真想和他说话,去教堂给他点根蜡烛就好,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察心里松了半口气。
「她听了吗?」
「她说我迷信。」
玛格丽特自己都无语了。
「一个想请灵的人管我叫迷信。」
李察靠着话机隔板。
「妈,您稍微拦着韦尔太太吧,别让她真跟着书上的步骤做。」
「放心,老太太其实胆子小,翻了两页就说看不懂放下了,倒是巷口那个卖熏鱼的太太……」
电话线里传来她叹气的声音。
李察挂了电话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本能地想要打给温特沃斯,手都已经伸到了话机上。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来,突然意识到温特沃斯早就不在了。
李察拨了分驻办的公用号码,铃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布里斯顿分驻办,值班台。」
声音很年轻,带着北方口音,不是李察认识的人。
「您好,我是李察·威廉士,见习督察,非常勤编制。」
「哦……您好,先生。」
值班员的语气热络了一点。
「有什麽可以帮您?」
「最近布里斯顿城区的招魂活动有没有增多?」
「啊,这个,分驻办已经注意到了。」
值班员翻着什麽东西。
「圣诞节前後确实报告了几起民间降神活动。
韦斯特巷那边有一家,黑沟路上有两家,矿渣巷附近也有人在做。」
「出手干预了吗?」
「暂时没有,定性为民间迷信活动,没有达到干预标准。」
值班员停了一停,似乎在确认措辞是否准确。
「没有出现以太异常。」他强调了这一句。
「好。」李察说:「如果出现异常,请通知奥德中校。」
「收到,先生。」
李察把电话挂了。
布里斯顿是座小城,那一场大仗把不应坑和黑沟清了个乾净,全城以太场被两位达人压得服服帖帖。
短期内,布里斯顿大概率不会出事。
但帝都不一样。
帝都有几百年的老封印网络,地底下铺着的管道比地上的还密。
帝都的招魂活动如果继续扩散,那些业余降神会捅出来的漏洞,迟早会和圣诞夜醒过来的那批死者产生共振。
李察上了二楼,把门关上。
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没有打开台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了一条线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只霜枝匣子的盖子上。
匣子里除了铜扣,还有那张身份牌。
赫拉克勒斯说,有人在无人区里活着。
那些穿着拚凑军装的逃兵,白天缩在弹坑和地堡废墟里,夜里出来拖死人屍体。
一月六日,提前开学。
帝都的天还没亮透,李察就背着帆布包走进了皮特里大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咚咚响了一截回声。
一楼转角处贴了张新告示:
「因战时教学安排调整,本学期提前一周开课,请各班学生於一月六日前完成报到。」
他没去教室,直接上了二楼拐进了314室。
还没推开门,他就闻到了柚子茶的气味,这是小姨在的信号。
「关门。」伊莎贝拉头也没抬。
李察把门带上了,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从圣诞到昨天,两个星期有三十一起通灵事故。」
小姨把茶杯拿开。
「战前帝都一年也不过十来起。」
李察本能用【思辨】做空间比对。
他把三十一面地图上的位置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标了点,然後画线。
最後延伸出三条弧线,弧线的延长方向都朝着同一个地方收拢。
东南的海峡方向,也是前线的方向。
「小姨。」李察皱紧眉头:「这应该不是自发的。」
「有人在利用招魂热。」
伊莎贝拉把那张地图上的红色标点看了最後一遍,才开口。
「对了,还有两件东西想请您看看。」
李察打开霜枝匣子,把那只铅质密封小筒和矢车菊铜扣放到了桌面上。
「这两样东西,哪来的?」伊莎贝拉先问了一句。
「前线有个猎手朋友,托人带回来的。」
李察早就想好了
「他在弗兰德斯那边清理一处被炮弹掀翻的地堡废墟,从里面翻出来的。
他自己看不懂,让我帮忙监定一下。」
伊莎贝拉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棉手套戴上,把铅筒翻了两面。
「你自己有没有用什麽方法检查过?」
「灵感探了一次,贴上去就被弹开了,里面以太浓度极高。」
她摁着铅筒掂了掂分量,又放回桌面上。
「铅壁太厚了,硬探不出东西来。」
伊莎贝拉摘下棉手套,走到窗边那面老书架前弯腰翻了半天。
抽出来一只扁平的牛皮包,打开後是一套银质工具。
银质钝针、一把精巧到只有手指长的游标卡尺、三只装满不同液体的小玻璃管,还有一面不比指甲盖大的铜镜。
「典籍传统的人拆东西,是从外面把它的结构抄一遍。」
小姨把铜镜立在那里,镜面朝着铅筒方向。
李察用灵视偷偷扫了一下。
铜镜亮了,镜面上映出来的是铅筒内壁,一层一层地把铅壁後面的东西显影了出来。
第三层……镜面上出现了一枚令牌的完整轮廓。
令牌呈八角形,比铜便士稍大一圈。
表面刻满了竖线和斜切的短刀痕,是卢恩符文。
令牌正面中央刻着一个主符——?,音值p。
李察的【博闻】库自动跳出了对应条目。
?在北欧传统里叫pertho,含义众说纷纭,但在仪式场景中通常和「命运」、「骰杯」、「隐藏之物」有关。
更要紧的是,令牌正面左下角的那一小朵花纹。
五片花瓣中心一个圆点,居然也是矢车菊。
令牌里封着一段仪式指令,是一枚锚。
伊莎贝拉把铜镜收了起来,表情已经冷得结了霜。
「无人区有几百英里长,如果每隔一段距离埋一枚这种锚……」
「整条走廊就是一根管子,管子一头是前线的死人,另一头……」
李察的目光移到了桌面上那张标满红点的帝都地图。
「另一头是帝都的招魂活动。」
「矢车菊加卢恩母纹。」伊莎贝拉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
「日耳曼军方的『卢恩旅』,我在帝都大学交换资料库的情报摘要里见过这个编制。」
「小姨。」李察把铅筒重新放回霜枝匣子里。
「这些情报,上面知道吗?」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他能够发现和联系起来的线索,那些更上面的人,只会更早一步知道。
伊莎贝拉把铜镜收进了牛皮包里。
「我明天就把铅筒的监定报告整理好,连同那张帝都通灵事故分布图一起递上去。」
「让你外公递上去吧,他说话比我们加起来都管用。」
杰拉德把报告递上去当天下午,总督察老菲利普斯的秘书就打来了电话,约在内务院附近一家老派的绅士俱乐部见面。
李察跟着外祖父到了那里。
俱乐部皮沙发都坐出了包浆,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气味。
老菲利普斯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和儿子比起来,老菲利普斯身材偏瘦,头发剃得极短。
李察注意到这位总督察也是两鬓斑白,勉强算和自己外公一辈,看来对方是老来得子。
「杰拉德。」老菲利普斯站起来,和外祖父握了手。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李察身上。
「李察也来了。」
三个人落了座,侍者送了茶过来。
老菲利普斯翻开那份报告,看了一遍李察的监定结论,在卢恩锚符部分停了下来。
「卢恩旅的锚符……」他把报告合上,靠到了椅背上。
「这种东西我在三年前的一份情报摘要里见过。
当时日耳曼尼亚那边刚组建这个编制,我们内部评估的结论是『应对用途有限,暂不构成威胁』。」
老菲利普斯把目光移到了杰拉德身上。
「杰拉德,你这外孙不错。」
「还行吧。」杰拉德端着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学习方面还可以,别的……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老菲利普斯嘴角往下撇。
「我那个小儿子,你也见过了。」
「见过。」杰拉德点了点头:「挺好的孩子。」
「挺好?」老菲利普斯嗬嗬一笑。
「我从他六岁起就给他请家教,八岁学拉丁文,十岁背变位表,升学方面我全给他铺好了路。」
「暑期研修考核,三十个人里二十个过,他没过。」
「我书房里的一堆资料,他宁可去读一本奥维德,也不肯翻一翻。」
杰拉德抿了口茶,脸上半点得意神色都没有。
「年轻人嘛,慢慢来。」
他嘴上这麽说着,李察却发现外祖父的微表情不太对劲。
自己这个外公,平时见谁都是板着脸,现在脸上皱纹都舒展了。
老菲利普斯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个外孙,不仅书读的好,外勤任务也优秀。
十七岁就能写出这种监定报告,咒物一件一件拆得清清楚楚。」
「我那个儿子十八岁了,带回来的只有好几箱别人淘汰的旧书和一肚子的茶。」
他把报告推回了桌面中央。
「算了,不提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公务还有去惠特比的安排,老菲利普斯把报告收进了公文包里。
「这份东西我往上递。」
他站起身来,拉了拉外套的下摆。
「不过我先跟你们把话说在前面。
递上去归递上去,批不批得下来,我说了不算。」
杰拉德也站了起来。
「我知道。」
两人握了手,老菲利普斯的目光最後在李察身上停了停。
「下次你见到我儿子,能不能帮我们劝劝他。」
「您请说。」
老菲利普斯皱眉想了想,最後又自己摇头。
「算了,不用说了,说了他也不听。」
他拿起公文包走了,步子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