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走在大街上,突然听到吆喝的声音。
「小册子更新了,新一辑定价还是一便士!」
他走到一半的脚步突然刹住了。
不对啊,自己最近都没有写那个小册子,怎麽还有更新的?
他直接折返回去,摸出一便士递给报童。
纸一到手,他就觉得更不对了。
道恩先生那批纸,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厚薄和毛边都差不多,手感细腻,对方给自己的向来是好纸。
现在手里这纸糙得不行,封面上印着个陌生的标题:《里巷辑》。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报童拿袖子飞快擦了把鼻涕:
「现在就是这个,上礼拜刚换新的,还是一便士。」
这麽快盗版就出现了,虽然李察已经隐隐有预料,但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他找了处躲雨的屋檐,直接把小册子翻开了。
第一页顶上的小字和格式,都跟自己的差不多。
故事里讲的是隔壁那户人家:
那人家里的灯,到夜里两点还亮着;
每星期四往邮局送一封信,信封上贴的邮票比正常人要多一枚;
他家小儿子在学校里念到某个单词的时候,齿音比其他孩子更重。
李察把册子翻到最後一页。
他自己那一辑的这一页,写的是「夜半敲门三不应」这类守则,这一页上却印着《如何辨认您身边的人》。
第一,他家里的灯,到夜里两点还亮着;
第二,他寄信的时候,邮票总比大部分人多贴一枚;
第三,他星期日从来不去教堂,却朝东边走;
第四,他家孩子不肯唱国歌。
最下面那一栏还用了更粗的字:
「本刊徵集:您身边是否有这样的邻居?
来信请寄xxx印刷所转本刊编者收,一经采用,赠《里巷辑》全套一份。」
怎麽连这个都抄啊?李察心里一股无名火起。
他准备给夏洛特写封信寄过去,信上这麽写:
「下一辑我就把这件事写进小册子,就写一个照着册子去认周围有没有间谍的人。
认了好几天,最後认出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自己老爸。」
道恩先生的信很快来了。
「那批纸走的慈善小册子的名目,单价压得很低。
这种册子一年到头也很难批几张,批的时候要盖很多章。
但钱却是从一家私人商号出的,他们的帐目挂在一条战时采购线下。」
这意思就是说,这本小册子可能带着点官面背景。
李察又翻回册子的最後一页往下读:
第八条,门脸朴素,招牌只挂一块小铜牌的铺子;
第九条,铜牌上的字号小到不凑近看不清的;
第十条,只做熟客,不挂价目,不让陌生人往里走的。
这些描述越看越耳熟,莫名就让他想到了花月街的那些店铺。
他想起了去年的那一场大清查,把册子折起放进内袋,抓了外套就往寄信的地方跑。
他准备给麦克尼尔夫人写封信,还要给外祖父打个电话。
接下来的事情,却是在朝李察最不期望的方向悄悄发展。
这天,花月街外街那些卖氛围的铺子照旧开着门。
香烛、糖炒栗子,还有门脸後面的一点劣质薰香,全被下午日光烘在一处,烘得街面黏糊糊的。
三拨人从不同方向涌了过来。
东边那一拨从码头後街过来,中间那一拨手里拎着铁条。
西边那一拨最规矩,走成两列,有人怀里抱着一摞册子,一边走一边分:
「免费的,不要钱,拿去看看,看完你就知道我们来干什麽了。」
四点二十分,头一拨人拐进了通往墙内的那个门洞。
这里当然什麽都没有,没有守卫,没有铁门,只有两侧被几十年油烟燻黑的砖墙。
他们走进去,过了大概两分钟,从门洞里走了出来……走出来的还是进来的那一边。
「怎麽回事?我们走岔了?」
「这麽大点地方还能走岔?」
领头的人骂了一句,转身又紮了进去。
这一次他数着步子走,数到第三百零七步,一擡头眼前还是那两侧被燻黑的砖。
外街上那个卖烤栗子的摊子,摊主正拿铁铲翻着栗子。
他站在原地呆了很久:「看来还真没说错,这地方邪门。」
到四点五十分,门洞前已经堵了两百多人。
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在和同伴念叨着这里有多邪性。
外街的铺子见势不妙,已经纷纷开始关门。
卖栗子的摊主把铁铲往锅里一插,推着车就往南边走。
走出十几步车轮卡在石板缝里,他直接扔下车跑了,活像被城管撵着的夜市摊主。
花月街十七号,玛丽夫人那扇门也关上了,台阶上的黑猫不见了。
有人想拿铁条去撬那道门的门缝,撬了半天一点用也没有。
五点十分,防空警报响了起来。
那声音是从河那边的码头先起来的,一长两短。
接着西区跟上,南区也跟上来,整座城的汽笛在一分钟里全部拉了起来。
街上的几百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做起了这一年里最熟练的事。
他们纷纷往窄处挤,往墙根挤,往门洞里钻。
挤到门洞里的那一批人,心里已经没有「我要进去」这个强烈念头了……他们是被後面的人强行挤上来的。
就这样,几百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挤到了那道幕墙上。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脚踏空,往前扑了半步,扶住墙才站稳。
他擡起头,发现石板路一直往里延伸,两侧铺面门脸素净,招牌是嵌在门框上的小铜牌,字号极小。
「好啊!原来在这里,终於给我们找到了。」
他说了一句,後面几百人跟着一起涌了进来。
………………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声音和平日里客人进门时一模一样。
「你叫唐纳?」站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捏着一册《里巷辑》。
「这名字听着不像是我们帝国的人。」
唐纳把半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先生,我祖父在一八四五年就在这条街上开了这间铺子。」
「我问的是你的这个名字。」
「我祖父从安纳托利亚上的船,往上再数三代,是从波斯那边走出来的。」
他的手在柜台上摊开。
「波斯在哪里?」後面有人问。
「应该在东边吧?」
「具体东边多远?」
「不知道有多远,反正肯定是海对面的!」
唐纳把嘴闭上,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客人。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柜台下摸,外面进来的人却以为他要掏枪或者拿刀。
柜台立刻被掀翻了,铜烛台滚了一地。
旧相框的玻璃碎了一片又一片,架子中层那几只石碗砸在木地板上。
唐纳被人从柜台後拽了出来,他个子很小,被拽住领子的时候两只脚都悬空了。
「这家店的後面呢?」
「後面藏了什麽?是间谍聚集地吗?」
那幅织着不死鸟涅盘图案的挂毯,被人整个扯了下来,他们又盯上了那个拜火神庙立柱。
花月街上,也有神秘侧的力量。
管钟表授时的老先生,听到那边动静把店里所有锺同时敲响。
正往前冲的人一齐停下了脚步。
这一招只管用了不到两分钟,人群里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听见没有?我就说这里有古怪!」
麦克尼尔夫人也挡住了不少人。
她只敢小心翼翼地动用一件灵宿之器,很轻地拂了过去。
那些人当即在原地晕头转向地乱走。
一个女人在後面看见了,尖声叫起来:
「被下咒了!他们给这些人下咒了!」
街尾那间玻璃铺子,会帮人磨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有人抓起一块砖砸进橱窗,橱窗里立着好几面磨好的镜子。
砖头飞进去,直接被镜子吸了进去。
那一片的人慌忙往後退了几步,退完又继续往前涌,势头比刚才更凶。
花月街上的个个手里都有点本事,但他们都不敢对着非神秘侧的普通民众使用。
麦克尼尔夫人知道,自己老师为什麽在这个时候没出面。
这条街上住的本就是各种各样来路的人,这麽多年一直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一位本来就被怀疑的大精通灵媒,要是在几百普通民众面前动用真正的神秘侧手段,那这条街往後就彻底说不清了。
到了六点四十分,一间不挂牌的裁缝铺烧了起来。
………………
「威廉士!有你电话!」
李察冲下楼,抓起听筒。
「外公?怎麽了?」
「花月街出事了,外街全被砸了,墙内那道干扰五点十几分就全破了。
分驻办的人到过一趟,站了半个小时又撤回去了。」
「撤回去了?」
「上头的意思警力优先保障要害区域,这句话你这几天应该听得很熟了。」
李察握着听筒没说话。
「我得先把话给你说清楚,打这个电话过来,不是劝你去帮忙的。」
「什麽意思?」
杰拉德语气很沉稳:
「你先听我把利弊讲清楚。
你不去就什麽事都没有,今晚照旧在宿舍睡觉,明天照常上课。
往後搞清查也好,问话也好,没有一条能扯到你身上。」
「那如果我去了呢?」
「去了当然有麻烦,那边有官方的人在场,你这个名字已经进了档案库。
而且玛丽夫人历次被清查,虽然都没人敢动她,但你要是主动往她身边靠,肯定也会成为被查的对象。
总之,你只要去了就会惹一堆麻烦。
你外公我这张老脸,只能稍微帮你挡一挡。」
「那好处呢?」
「好处只有一个,让这位大精通灵媒欠你点人情。」
杰拉德把话说完,就不再出声了。
李察开了口:「外公,这笔帐我不想这麽算。」
「讲。」
「老比格当年教过我灵视和占卜入门,他是玛丽夫人门下的人。
还有惠特康姆那一夜、黑沟那一夜,要不是麦克尼尔夫人,我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而且我胸口这枚戒指上的印,是玛丽夫人亲手补了两次,一分钱都没要。
三月里,家里门柱上出现那枚齿痕邀请函的时候,你托人给她带了信。
她当时在闭门期,还是破例收下了。」
李察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现在,算是她门下半个学生。
就这麽看着自己老师管着的街被人砸,缩在宿舍里睡大觉?
外公,要是我身边有这样的人,我大概以後也不会再去联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跟着传来茶杯被重新端起来的声响。
「你外祖母当年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说了什麽?」
「不记得了。」老人答得飞快。
「反正当时我被她呛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咳嗽了一声:「外套穿厚点,夜里可能还要下雨。」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别自己一个人就跑过去。
多你一个过去,可能也就多个被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