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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都给我砸!

    李察走在大街上,突然听到吆喝的声音。

    「小册子更新了,新一辑定价还是一便士!」

    他走到一半的脚步突然刹住了。

    不对啊,自己最近都没有写那个小册子,怎麽还有更新的?

    他直接折返回去,摸出一便士递给报童。

    纸一到手,他就觉得更不对了。

    道恩先生那批纸,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厚薄和毛边都差不多,手感细腻,对方给自己的向来是好纸。

    现在手里这纸糙得不行,封面上印着个陌生的标题:《里巷辑》。

    「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报童拿袖子飞快擦了把鼻涕:

    「现在就是这个,上礼拜刚换新的,还是一便士。」

    这麽快盗版就出现了,虽然李察已经隐隐有预料,但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他找了处躲雨的屋檐,直接把小册子翻开了。

    第一页顶上的小字和格式,都跟自己的差不多。

    故事里讲的是隔壁那户人家:

    那人家里的灯,到夜里两点还亮着;

    每星期四往邮局送一封信,信封上贴的邮票比正常人要多一枚;

    他家小儿子在学校里念到某个单词的时候,齿音比其他孩子更重。

    李察把册子翻到最後一页。

    他自己那一辑的这一页,写的是「夜半敲门三不应」这类守则,这一页上却印着《如何辨认您身边的人》。

    第一,他家里的灯,到夜里两点还亮着;

    第二,他寄信的时候,邮票总比大部分人多贴一枚;

    第三,他星期日从来不去教堂,却朝东边走;

    第四,他家孩子不肯唱国歌。

    最下面那一栏还用了更粗的字:

    「本刊徵集:您身边是否有这样的邻居?

    来信请寄xxx印刷所转本刊编者收,一经采用,赠《里巷辑》全套一份。」

    怎麽连这个都抄啊?李察心里一股无名火起。

    他准备给夏洛特写封信寄过去,信上这麽写:

    「下一辑我就把这件事写进小册子,就写一个照着册子去认周围有没有间谍的人。

    认了好几天,最後认出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自己老爸。」

    道恩先生的信很快来了。

    「那批纸走的慈善小册子的名目,单价压得很低。

    这种册子一年到头也很难批几张,批的时候要盖很多章。

    但钱却是从一家私人商号出的,他们的帐目挂在一条战时采购线下。」

    这意思就是说,这本小册子可能带着点官面背景。

    李察又翻回册子的最後一页往下读:

    第八条,门脸朴素,招牌只挂一块小铜牌的铺子;

    第九条,铜牌上的字号小到不凑近看不清的;

    第十条,只做熟客,不挂价目,不让陌生人往里走的。

    这些描述越看越耳熟,莫名就让他想到了花月街的那些店铺。

    他想起了去年的那一场大清查,把册子折起放进内袋,抓了外套就往寄信的地方跑。

    他准备给麦克尼尔夫人写封信,还要给外祖父打个电话。

    接下来的事情,却是在朝李察最不期望的方向悄悄发展。

    这天,花月街外街那些卖氛围的铺子照旧开着门。

    香烛、糖炒栗子,还有门脸後面的一点劣质薰香,全被下午日光烘在一处,烘得街面黏糊糊的。

    三拨人从不同方向涌了过来。

    东边那一拨从码头後街过来,中间那一拨手里拎着铁条。

    西边那一拨最规矩,走成两列,有人怀里抱着一摞册子,一边走一边分:

    「免费的,不要钱,拿去看看,看完你就知道我们来干什麽了。」

    四点二十分,头一拨人拐进了通往墙内的那个门洞。

    这里当然什麽都没有,没有守卫,没有铁门,只有两侧被几十年油烟燻黑的砖墙。

    他们走进去,过了大概两分钟,从门洞里走了出来……走出来的还是进来的那一边。

    「怎麽回事?我们走岔了?」

    「这麽大点地方还能走岔?」

    领头的人骂了一句,转身又紮了进去。

    这一次他数着步子走,数到第三百零七步,一擡头眼前还是那两侧被燻黑的砖。

    外街上那个卖烤栗子的摊子,摊主正拿铁铲翻着栗子。

    他站在原地呆了很久:「看来还真没说错,这地方邪门。」

    到四点五十分,门洞前已经堵了两百多人。

    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在和同伴念叨着这里有多邪性。

    外街的铺子见势不妙,已经纷纷开始关门。

    卖栗子的摊主把铁铲往锅里一插,推着车就往南边走。

    走出十几步车轮卡在石板缝里,他直接扔下车跑了,活像被城管撵着的夜市摊主。

    花月街十七号,玛丽夫人那扇门也关上了,台阶上的黑猫不见了。

    有人想拿铁条去撬那道门的门缝,撬了半天一点用也没有。

    五点十分,防空警报响了起来。

    那声音是从河那边的码头先起来的,一长两短。

    接着西区跟上,南区也跟上来,整座城的汽笛在一分钟里全部拉了起来。

    街上的几百个人,条件反射似的做起了这一年里最熟练的事。

    他们纷纷往窄处挤,往墙根挤,往门洞里钻。

    挤到门洞里的那一批人,心里已经没有「我要进去」这个强烈念头了……他们是被後面的人强行挤上来的。

    就这样,几百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挤到了那道幕墙上。

    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脚踏空,往前扑了半步,扶住墙才站稳。

    他擡起头,发现石板路一直往里延伸,两侧铺面门脸素净,招牌是嵌在门框上的小铜牌,字号极小。

    「好啊!原来在这里,终於给我们找到了。」

    他说了一句,後面几百人跟着一起涌了进来。

    ………………

    铜铃叮地响了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声音和平日里客人进门时一模一样。

    「你叫唐纳?」站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捏着一册《里巷辑》。

    「这名字听着不像是我们帝国的人。」

    唐纳把半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先生,我祖父在一八四五年就在这条街上开了这间铺子。」

    「我问的是你的这个名字。」

    「我祖父从安纳托利亚上的船,往上再数三代,是从波斯那边走出来的。」

    他的手在柜台上摊开。

    「波斯在哪里?」後面有人问。

    「应该在东边吧?」

    「具体东边多远?」

    「不知道有多远,反正肯定是海对面的!」

    唐纳把嘴闭上,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客人。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柜台下摸,外面进来的人却以为他要掏枪或者拿刀。

    柜台立刻被掀翻了,铜烛台滚了一地。

    旧相框的玻璃碎了一片又一片,架子中层那几只石碗砸在木地板上。

    唐纳被人从柜台後拽了出来,他个子很小,被拽住领子的时候两只脚都悬空了。

    「这家店的後面呢?」

    「後面藏了什麽?是间谍聚集地吗?」

    那幅织着不死鸟涅盘图案的挂毯,被人整个扯了下来,他们又盯上了那个拜火神庙立柱。

    花月街上,也有神秘侧的力量。

    管钟表授时的老先生,听到那边动静把店里所有锺同时敲响。

    正往前冲的人一齐停下了脚步。

    这一招只管用了不到两分钟,人群里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听见没有?我就说这里有古怪!」

    麦克尼尔夫人也挡住了不少人。

    她只敢小心翼翼地动用一件灵宿之器,很轻地拂了过去。

    那些人当即在原地晕头转向地乱走。

    一个女人在後面看见了,尖声叫起来:

    「被下咒了!他们给这些人下咒了!」

    街尾那间玻璃铺子,会帮人磨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有人抓起一块砖砸进橱窗,橱窗里立着好几面磨好的镜子。

    砖头飞进去,直接被镜子吸了进去。

    那一片的人慌忙往後退了几步,退完又继续往前涌,势头比刚才更凶。

    花月街上的个个手里都有点本事,但他们都不敢对着非神秘侧的普通民众使用。

    麦克尼尔夫人知道,自己老师为什麽在这个时候没出面。

    这条街上住的本就是各种各样来路的人,这麽多年一直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一位本来就被怀疑的大精通灵媒,要是在几百普通民众面前动用真正的神秘侧手段,那这条街往後就彻底说不清了。

    到了六点四十分,一间不挂牌的裁缝铺烧了起来。

    ………………

    「威廉士!有你电话!」

    李察冲下楼,抓起听筒。

    「外公?怎麽了?」

    「花月街出事了,外街全被砸了,墙内那道干扰五点十几分就全破了。

    分驻办的人到过一趟,站了半个小时又撤回去了。」

    「撤回去了?」

    「上头的意思警力优先保障要害区域,这句话你这几天应该听得很熟了。」

    李察握着听筒没说话。

    「我得先把话给你说清楚,打这个电话过来,不是劝你去帮忙的。」

    「什麽意思?」

    杰拉德语气很沉稳:

    「你先听我把利弊讲清楚。

    你不去就什麽事都没有,今晚照旧在宿舍睡觉,明天照常上课。

    往後搞清查也好,问话也好,没有一条能扯到你身上。」

    「那如果我去了呢?」

    「去了当然有麻烦,那边有官方的人在场,你这个名字已经进了档案库。

    而且玛丽夫人历次被清查,虽然都没人敢动她,但你要是主动往她身边靠,肯定也会成为被查的对象。

    总之,你只要去了就会惹一堆麻烦。

    你外公我这张老脸,只能稍微帮你挡一挡。」

    「那好处呢?」

    「好处只有一个,让这位大精通灵媒欠你点人情。」

    杰拉德把话说完,就不再出声了。

    李察开了口:「外公,这笔帐我不想这麽算。」

    「讲。」

    「老比格当年教过我灵视和占卜入门,他是玛丽夫人门下的人。

    还有惠特康姆那一夜、黑沟那一夜,要不是麦克尼尔夫人,我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而且我胸口这枚戒指上的印,是玛丽夫人亲手补了两次,一分钱都没要。

    三月里,家里门柱上出现那枚齿痕邀请函的时候,你托人给她带了信。

    她当时在闭门期,还是破例收下了。」

    李察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现在,算是她门下半个学生。

    就这麽看着自己老师管着的街被人砸,缩在宿舍里睡大觉?

    外公,要是我身边有这样的人,我大概以後也不会再去联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跟着传来茶杯被重新端起来的声响。

    「你外祖母当年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说了什麽?」

    「不记得了。」老人答得飞快。

    「反正当时我被她呛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咳嗽了一声:「外套穿厚点,夜里可能还要下雨。」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别自己一个人就跑过去。

    多你一个过去,可能也就多个被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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