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去找谁。
一路跑到皮特里大楼,心里还在念叨着:
三楼那间办公室要是锁着,那就没辙了。
不知道是不是「运」发挥作用,他连楼梯都还没走上去,就听见那把熟悉的干哑嗓子。
「李察,你过来。」
莫蒂默教授拎着钓竿,另一只手抱着白铁皮罐子,帽子照旧歪戴着。
「替我拿着这个。」
那只罐子被塞进李察怀里,罐子里有活物在动,应该是饵。
「教授……」
「运河那边,上星期有人钓了条七磅重的大鲈鱼,我得去看看。」
老教授慢悠悠往前走,钓竿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看出来心情不错。
「教授,花月街出事了。」
「砸铺子?」
「对。」
莫蒂默连脚步都没停下来。
「这种事不新鲜,那是警察该去管的案子。
砸完了赔一点,赔不起就登报导个歉,过两个月大家就都忘记了。」
「好几百人把外街烧了两处。」
「几百人也是普通民事案件。」
「分驻办也撤了。」
「分驻办本来就没打算留。」
「你去看那些册子上的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写的全是铺子的门脸。
谁批的那册子,谁就想让这条街上出点事。」
「您知道册子的事?」
「我家保姆昨天拿回来一本。」莫蒂默把竿梢那一截往上举了举。
「她念到第四条就把它扔了,说她家小孩也不爱唱国歌。」
李察站在他身後,怀里抱着那只白铁皮罐子。
「他们不止是要砸铺子。」
「哦?」
「他们可能要动唐纳後院那根柱子。」
钓竿停在半空。
「哪一根柱子?」
「萨珊时期的拜火神庙立柱残件。」李察说:「柱顶上那盆火。」
窗外一只鸽子落到檐沟上,踱了两步又飞了。
莫蒂默把钓竿收了回来,半睁半闭的老眼里,浑浊褪去。
「砸铺子我不管,帝国自己会消化。」
「但要动那根柱子的话,就不只是街上的事情了。」
费舍尔从走廊那边拐过来,怀里还抱着他那本谱子。
「威廉士!我把第三版……」
钓竿和白铁皮罐子一起塞进了他怀里。
「小子,你来替我拿着。」莫蒂默说:「别把罐子弄倒了,倒了就会爬一地虫子。」
「教授,你们这……这是要去哪?」
没有人回答他。
莫蒂默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册薄薄的旧书,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
「1861年,花月街街道委员会会议纪要,那年他们为了排水沟归谁修,吵了整整四个月。」
「这有什麽用?」
「纪要里写了那天开会的地点。」
他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走廊尽头那扇本来通向楼梯口的门,在李察的灵视里翻了个面。
「跟紧,我这老骨头用了这个术式,晚饭都得多吃一碗。」
门那一边,扑鼻而来的全是呛人的烟味。
李察第一脚踩下去,发现脚底全是碎玻璃。
石板路上什麽都有:铜烛台、旧相框的木框、被踩烂的帐本、半只没烧透的柳条花环。
唐纳铺子里的火已经被人压下去了,屋脊後面还在往外冒白烟。
街心站着十几个人,全是这条街上的。
麦克尼尔夫人转过身来,看见李察先是皱了皱眉有些无奈。
但看见李察身後那个歪戴着帽子的老头子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教授,您也来了。」
她这句话说得并不响,这条街上还站着的每一个人却都听见了。
老太太把手里那盏灯举高了些;
那个从来不跟人说话的男人,从阴影里往前挪了半步。
这条街上的买卖是各做各的,几十年互不搭理。
但他们都知道莫蒂默是谁,也都知道这位从来不管闲事的老教授,不会无缘无故走到这里来。
莫蒂默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四下看了一圈。
「乱得很啊。」
麦克尼尔夫人叹了口气:「老师在里面,没办法出来。」
「我知道,她不出来是对的。」
他往古物铺子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唐纳呢?」
「在後院。」
「人还活着?」
「活着,他把两只手压在火盆上不肯让开,被人拿铁条抽了三下。」
莫蒂默把手插进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口袋里。
「火呢?」
「火还在。」
李察从门洞一直走到街尾。
一号,格里芬档案代管。
毛玻璃碎了半扇,里面那排铁柜一个都没有被撬开。
有人往柜门上砸了七下,砸出七个白点。
二号那间不挂牌的裁缝铺烧掉一半,案板上还摊着件没缝完的衬里。
三号,布伦纳钟表授时。
二十七口钟摆全部停了,老先生蹲在地上一只一只捡那些散落的齿轮。
五号,.矿物监定,试金石断成了两截。
七号,唐纳古物与杂项。
九号,没有招牌。
这一间从外面看什麽都没有,门是铁的,铁上没有把手。
全帝都的销毁炉只有三只,学院不肯烧的、总署不敢烧的、行会不肯写进帐里的都进这一只。
剩下几家,李察走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各看一眼。
十号那间玻璃铺替人磨照不出人的镜片。
十一号住着一位替人抄经的老太太。
十二号做锁,做的是那种只认一个人的锁。
十三号是屠夫,替仪式备牲,放血手法是从高地那边传过来的。
这条街上,确实做什麽的都有,覆盖了神秘侧更贴近於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单拿出一样来,似乎哪一样都不出挑。
另一边,官方的人似乎一直都在等着。
三辆车停在门洞外面,下来的人穿的是乾净深色外套,鞋上连灰都没有。
领头那位自称是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的副署长,看以太波动也是位小精通的猎手。
这个署上个月才挂牌,李察记得很清楚。
因为自己那五千册《异闻辑》,就是被这批人买去的。
副署长身後跟着两个分驻办的从业者,再後面还有一个人。
那人围巾缠得很松,垂到胸口,脸很窄。
镜片後面的眼睛又亮又快,走两步就往四周扫一圈。
「科尔宾副教授。」李察快步走上前,欠了欠身。
「别叫我副教授,我今晚是技术评估人。」
科尔宾面无表情的进行纠正。
「这两个身份在职权上是分开的,混着叫在程序上非常不严谨!」
李察讪讪一笑,熟练的改了称呼。
「好的,评估人先生。」
那位副署长在唐纳当铺门口站定,扫了一眼满地碎玻璃。
「很遗憾,今天这件事,我们也很痛心。」
不愧是官方的人,玩这一套就是熟练,在场的花月街店长都在心里冷笑。
唐纳坐在门槛上,两只手裹着布,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唐纳先生,我们今晚过来,当然是要替您解决问题的。」
副署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您後院那件高等奇物,我们要把它接管过去。」
「接管?」唐纳觉得这个词用的有点意思。
「您可以称之为:保护性接管。」副署长把那个词补全了。
「今天这条街已经守不住了,您自己也看见了,明天他们还会来。
您那件这麽重要的奇物留在这里,第二次就未必有今天这麽好的运气。」
「我们会给您登记,再出一份凭据。」
「战事结束後,您可以凭这份凭据申请归还。」
这句话落到石板路上,街上站着的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都是做熟了买卖的老家伙,听得懂这样一张纸到底能值多少钱。
这个国家的档案里躺着无数份这样的凭据,最後真正归还的寥寥无几,那还都是有後台的。
「副署长先生。」李察开了口:「您接管它是要把它送到哪里去?」
副署长打量了他一眼,在心里想这个面生的小子是谁。
他没有隐瞒,本来就没什麽好隐瞒的:
「我们要送去西线,那一条血浸带几百英里,每天还在往上垒。
教会判词跟不上,行会人手全被抽空了。
北方大区今年封印维护预算腰斩,全补到了海对面。」
「我们缺锚点,上个礼拜我签过一份文件,把三口十七世纪的教堂锺从约克郡拆下来提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冠冕堂皇,这确实是正当理由。
「所以,这根柱子对我们有用。」
「副署长先生,它到了那边就没用了。」
说这话的,居然是科尔宾。
副署长转过头,眉头一下子就皱了下来,不理解对方为什麽要拆自己的台。
「评估人先生,您上午报告里明明写的是『以太沉积量极高,具备高价值锚点潜力』。」
科尔宾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我需要纠正,我写的是『就地具备』。」
「报告第二页第三行我用了『in situ(就地)』,您得怪您手下人整理摘要的时候把这个词删了。」
副署长没有接话。
「立柱是萨珊时期拜火神庙的仪式用器。」
科尔宾在涉及自己专业的时候,从来不给人任何面子。
「它身上那点以太沉积天上不可能掉下来,一千五百年香火仪式一层一层浸了进去。
您把它搬走,只能搬走石头。」
「石头也能立起来。」
「石头立起来是石头。」
唐纳在门槛上,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先生们,你们讲了半天柱子。」
「其实最要紧的是火。」
那盆火在後院柱顶上,火苗只有半个手掌那麽高,颜色却乾净得吓人,一丝烟都不往上冒。
「我曾祖父守了它四十年,传到今天已经有一百年了。
这麽多年,我们一次都没有让它灭过。」
「柱子是神殿,你们要是把立柱搬走,火就落地了,落地的火和我灶上烧水的火没区别。」
副署长皱起眉。
「唐纳先生,我们可以把火一并带走。用铜瓮装着,路上有军队来专门押送。」
「路上要走多久?」
「三天。」
「三天里谁替它挡风?」
「谁替它挡活人的气?你们那些押运的先生,路上打个喷嚏怎麽办?」
「这盆火不许沾地,不许被人吹,不许熄在半路。
这是规矩,一百一十年了,我父亲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才这麽高。」
他把手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比了比。
「火要是在路上灭了,你们就是把一盆灰运到了海对面。」
副署长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
「你不明白。」
「这条街上十几家铺子几十年来能顺顺利利做那些买卖,靠的就是我後院这一盆。」
街心那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教授,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副署长先生。」
「……莫蒂默教授?」
老教授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今晚不带衔。」
副署长脸色变了变。
「我给你看点东西,看完你自己决定。」
「看什麽?」
「看火灭了以後,这条街是什麽样。」
老教授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後院那盆火在同一瞬矮了下去,只矮了十五秒。
十五秒里,一号那排铁柜里有什麽开始往外顶,柜门在灵视里鼓起大包;
九号那扇没有把手的铁门後面,传出来一声很轻的指甲刮擦;
十二号那些只认一个人的锁,一把接一把地自己转开了半圈。
石板路上冷了一层。
副署长身後那个年轻的从业者往後退了两步,退到墙根才站住。
火重新亮了起来,一切又重新回复原状。
後院里没有人说话。
「这十五秒。」莫蒂默慢悠悠地把手插回口袋:「也是我压着的。」
「真灭了,不会这麽客气。」
副署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唐纳旁边,两个人隔着半尺却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教授,我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也得往上面交差。
「我要是今晚交白卷,明天早上会有第二个人来,第二个人不会跟诸位坐在门槛上讲道理。」
「那就给他们一处火。」莫蒂默说。
副署长抬起头。
「分火,老柱子留在这条街上,火也留在这条街上,另点一盆新的把老火里分一支出去。
你要的锚点有了,唐纳先生的神殿也没塌。」
「分火在程序上是可行的。」科尔宾立刻接了话。
「文献里有先例,这个流程在学术上叫……」
莫蒂默打断他:「流程叫什麽不要紧。」
他转向副署长。
「保护性接管要一位副大臣批,分火只要报备,你那一级就能签。」
副署长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了最後一页。
「报备件,我今晚就能填。」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为难散了大半。
「唐纳先生,那就分火。」
唐纳把裹着布的两只手放到了膝盖上。
「分火有分火的规矩。」
「十六种行业,每一种出一处火合到一盆里,送火的人要蒙白布遮住口鼻。」
科尔宾在旁边低声念了一句:「帕丹。」
「对。」唐纳说:「我祖父那一辈都戴的。」
麦克尼尔夫人在街心开始点人。
她点得很快,一号点到十三号,点完了停在那里。
「只有十三处。」
「这条街上做的全是中间买卖:估价、看货、转手、保管、销毁。
我们这些人既不管人也打不了铁,更不会去链金。」
「三样都在墙外面。」
莫蒂默笑了声,看向旁边人:
「你去吧?」
「我去?」
李察指了指自己,满脸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