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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渡空

    这两条金蛇,绕到李察的脚踝就不再动了。

    他一低头就发现自己鞋子没变,还是那双鞋跟都磨偏了的旧靴子,鞋面上什麽都没多出来。

    就靴筒外侧多出了两道很细的金线,蛇头把自己尾巴咬住,蛇身贴着踝骨往下压。

    脚後跟那一块,两边各自长出了一只小翅膀。

    收得特别紧,贴着靴帮,不凑近看只当是穿久了磨出来的亮痕。

    看到李察站着不动,卡萨利斯从白布後面问:

    「威廉士先生,您站着不动,是想到什麽办法了吗?」

    李察把凝镜法拉起来。

    这一块的碎玻璃、焦木,还有塌了半边的屋脊,全都照进那面水里。

    虽然是内街,但仍然是物质界,以太当然有,但稀薄得几乎摸不着。

    那根拜火神庙立柱把不乾不净的全部镇压住了,这也是它存在於这里的道理。

    也好,以太稀薄归稀薄,但总归还有。

    李察把以太顺着右腿内侧往下推,推到脚踝那两只小翅膀上,翅膀立刻拍了起来。

    但旁人看却不会表出什麽,这也是李察想要的。

    要真的搞什麽金光大作,那动静就太大了。

    李察只觉得自己的两只脚下忽然被什麽垫了起来。

    他抬起左脚往坑口上迈了半步,居然就这麽踩在一片空气上。

    「天呐!」卡萨利斯在他背後倒抽一口凉气。

    李察没有回头,把右手那盏灯端平往前走。

    走得很慢,脚不沾地,石板就震不到他。

    他不用踩也不用跳,身子都不会起伏。

    灯里那一小撮火直挺挺立着,从头到尾都没怎麽晃。

    这一刻,李察忽然把双蛇杖的「使者不可侵」和脚底飞行鞋连到一起。

    信使之神只需要把东西送到,手持节杖是为了让人不敢拦,飞行鞋则是让路上的各类艰难险阻不再成为障碍。

    很快,他在坑的对岸落了地,把那盏灯放到墙根的一块乾净砖上,再转身回来。

    第二趟他去接卡萨利斯手里那一盏,第三趟又去接克拉拉表叔怀里的铜瓮。

    老工匠没立刻松手,隔着白布上下打量他两眼。

    「你一个从业者,这麽快就掌握浮空术式了?」

    「是的。」

    「不错啊小子,我这个小精通工匠都得让造物拖着我才能飞。」

    老工匠有些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他最後还是松了手铜瓮沉甸甸地压进李察怀里。

    「东西有点重,这铜瓮是我加厚过的。」

    三把火过了坑就轮到人了,这更好办,克拉拉表叔直接往後退了三步,在助跑後飞跃过来。

    这麽点距离,在他脚下不过是一道普通的小坑,人落在对岸,膝盖都没打弯。

    卡萨利斯就没这麽体面了。

    这人似乎不是神秘侧的从业者。

    他在坑沿上站了很久,把外套下摆塞进西装裤里,有些迟疑。

    「威廉士先生,我上次跳这麽远,还是十几年前在学校操场上测立定跳远。」

    「那次测试达标了吗?」

    「达标了,但在沙坑摔了个屁股蹲,後面脚踝还疼了好几个星期。」

    男人闭着眼睛冲了过来,两条胳膊在半空乱抡。

    落地时脚尖差了点,整个人就开始往後仰。

    李察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从坑沿上拽了上来。

    老工匠在旁边撇了撇嘴,一句评价都没给。

    三个人开始往目的地走,地上还散着昨天没扫乾净的碎玻璃,踩上去嚓嚓响。

    东西送到,火交给唐纳。

    克拉拉的表叔把口鼻上那块白布扯下来,随手团进口袋。

    「不看别人家的火。」

    李察听得懂,做这一行的有这一行的忌讳,跟屠夫不进别人屠宰场,锁匠不看别人锁芯是个道理。

    「我送您出去吧。」

    外街那道封锁绳还拉着,两个警察在身後来回踱步。

    绳外等着一个女孩子,5月晚风里还带着点凉意。

    这姑娘头发披散着,穿得很单薄。

    她看见人从门洞里出来,深棕色大眼睛在他表叔身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完才落到李察身上。

    「东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

    老工匠忽然在李察肩膀上拍了一下,把人往墙根拽。

    「怎麽了,先生?」

    「我跟你说……」老工匠压着嗓子:「你和克拉拉的事情,我不同意!」

    李察有些疑惑。

    「具体是什麽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真不清楚。」

    老工匠瞪着他:「就那台拓片机。」

    他冷笑一声:「刻的那句拉丁文是克拉拉自己挑的词,我拿凿子给她刻,刻错一笔她就让我抹料重刻。」

    他盯着李察。

    「那孩子病好也不回家,就一头扎进学校里,你说是因为什……」

    「表叔。」

    克拉拉不知道什麽时候从绳子那头绕了过来,站在两步开外。

    老工匠像被人从背後猛戳了一下,整个人立刻挺直。

    「你们两个在说什麽呢?」

    「就说今晚的事啊。」老工匠没看自己侄女,答得飞快。

    克拉拉把目光转到李察脸上,她看人的时候目不转睛压迫感很强。

    学姐以後当老师应该是一把好手。

    「对!」李察也配合着把手在大衣上蹭了蹭。

    「我们说今晚那火,护送的时候差点灭了。」

    老工匠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对对对,还好我虽然年纪大了,身手还算灵活。」

    李察也感慨着:「真惊险。」

    「是,多亏你小子。」

    克拉拉在这两张脸上来回看了一遍,最後什麽也没问。

    「你们继续聊,我在旁边等。」

    她转身走了回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

    老工匠等她走远才长出一口气。

    随即又觉得这口气出得太没出息,脸又板了起来。

    「总之,我不同意。」

    「先生,我应该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小子明白什麽了?」

    「明白我这条命大概是保住了。」

    老工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绳子那边走。

    克拉拉把自己表叔送上马车,看到车轮拐过街口,又从其它路绕回来。

    另一边,李察回到院子里,发现白布已经发给了每一个人。

    科尔宾拿着自己那一块,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嘴里啧啧称奇。

    唐纳坐在院子正中的矮凳上,把手里的纱布一圈一圈解下来。

    解到最後一层,旁边麦克尼尔夫人都看不下去了。

    那两只手掌心全是烫出来的水泡。

    昨天下午为了防止那些暴民去碰火盆,这两只手把火盆护得死死的,还被人用铁条子连着抽了好几下。

    麦克尼尔夫人说:「我来替你吧?」

    「不行!」

    「你这样握不住钳子。」

    矮个子店长特别倔强:

    「我祖父传给我父亲,父亲又传给我,100多年从来不能经过别人的手。」

    唐纳伸手去够那把长柄铜钳,慢慢把它抬起来,抬到齐胸高度胳膊都在抖。

    李察在旁边把那钳子拿了过去。

    唐纳抬起头,皱着眉刚要说话。

    「唐纳先生,我不碰火,只替您把钳子举着,该往哪里落下来,您说。」

    唐纳看了他一会,松了口。

    「……阿什福德家出来的,确实个个都是人精。」

    十六处火在炭灰外圈摆成一环,唐纳让人从後室里取出来半盒檀香。

    他说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战前从孟买那边买过来的。

    今年市面上多少钱都买不到了。

    李察知道,按照格蕾家的情况,通往东大陆的航线基本上都已经封锁了。

    等到开始引火,已经快到後半夜了。

    十六处火同时点着,院子里只有木片被引燃时的细微燃烧音。

    没人说话,科尔宾蹲在自己那一处前面,一边引火一边在心里数。

    他想记下来,但想了想又放弃了,手上腾不出来。

    李察守金匠那一处,布莱克本家养了两百年的炉子分出来的这一点火,颜色比别处黄。

    他引一片数一遍,把炭拨到下一片上。

    抬起头看卡萨利斯还蹲在九号那一处前面,一动不动。

    白布上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在动无声地数数。

    等了一会儿,唐纳开口了。

    他念的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李察的【博闻】自动启动。

    对方念的,不太像他读过的任何一种阿维斯陀抄本(拜火教核心圣典)上的写法。

    辅音被磨圆,长元音全部塌掉,词尾那些变格的尾巴掉得乾乾净净。

    这一段在几代人嘴里传了太久、只剩下调子。

    【博闻】把它和记忆库里那几份萨珊时期的祷文残片一比,比出了好几处走音。

    估摸着唐纳自己也不会这门古语,只是跟着自己父亲学了怎麽念。

    科尔宾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嘴张开了,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开口。

    李察赶紧在他身後按住了肩膀。

    科尔宾回过头,李察用力摇了摇头。

    科尔宾眉毛拧成一团,用眼神示意:这全是错的,一百多年全传歪了,现在不改什麽时候改!

    李察还是摇头。

    唐纳在念第四句了,那两只全是水泡的手,虚虚地拢在膝盖上方。

    李察学着凯萨琳从怀里摸出笔记本撕了一页,用铅笔飞快写了一行。

    「这盆火听他们祖孙三代念了一百一十年,规不规范没这麽重要。」

    科尔宾把那张纸拿到眼前,叹了口气,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还回来。

    「那我就把它当作一支活着的方言变体记录。」

    後面还添了半句。

    「这次再开一门课,选课人数估计还得腰斩。」

    李察差点在白布下笑出声。

    十六处火,一处一处并进了炭灰圈正中那只铜瓮。

    并到最後一处的时候,唐纳也跟着把最後那句念完了。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石柱残件前面。

    柱顶那盆火还是半个手掌高,一丝烟都不冒。

    李察把长柄铜钳举了过去。

    「往哪里落?」

    「最里面那一块,我父亲那年放进去的。」

    李察把钳口探进去,钳子伸进那盆火里的一瞬,静水面上炸开了一片白。

    他把凝镜法收紧,手腕稳住。

    钳出来的是一小块炭,还没有指甲盖大。

    唐纳伸出两只手,水泡早就挤破了,掌心那一片糊着血和脓。

    他把两只手掌心朝上并拢,做成一只很浅的碗。

    「店长先生……」

    「用我的手接。」唐纳说:「钳子是你的,接的必须是我的。」

    李察把钳口松开。

    那一小块炭落进他掌心里,唐纳整个人都在抖,硬是忍着没有抖开。

    李察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

    这个矮小的男人就这麽捧着走了十一步,走到铜瓮前面把两只手一翻,炭落进十六处火里。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一小块炭在新柴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什麽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

    那位管档案的老先生,把手里没用完的木条捏断了。

    第五秒的时候,铜瓮里那堆柴正中,鼓起一小簇。

    它先是黄的,很快褪成一种极乾净的颜色,直挺挺立起来和柱顶那一盆一模一样。

    麦克尼尔夫人把披肩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屠夫在旁边坐倒在地上。

    卡萨利斯站在那里没有动,白布上面那双通红的眼睛眨了两下。

    唐纳把两只手垂了下去。

    「可以封了。」

    副署长的报备件已经填完了。

    「唐纳先生,这一盆送到海对面以後,我会让人每三天拍一发电报回来。」

    「给谁?」

    「给您。」

    唐纳把纱布一圈一圈绕回手上。

    「告诉押运的先生们,路上不许对着它说话。」

    「想说什麽,等落了地再说。」

    分完了火,这条街上的人就各自回各自的铺子去了。

    後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唐纳坐在那条矮凳上,麦克尼尔夫人在替他换手上的布。

    「店长先生。」李察开了口。

    「我想再看一眼那根柱子。」

    换布的手停了。

    唐纳抬起头,从新缠好的布上面打量他。

    「看一眼?」

    「近一点看。」

    「去年你走到三步远就退回来了。」

    「今年不一样了。」

    唐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麦克尼尔夫人那里抽回来。

    「行。」

    「今晚算这条街欠你的。」

    「不过我把话说前面,不许碰!」

    「不碰。」

    「也不许往里面探灵感。」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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