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往那根柱子走。
五步、四步、三步。
到三步的时候,胸口开始烫。
那股温热从日之座里往四肢乱窜,窜到一半又猛地收回来。
他停住,把凝镜法压下去,降到那条线的时候,整个後院的信息涌了进来。
lv5【感知】的加成下,立柱的以太场在他这面水里显出了层次。
最外面那一层是一千五百年里从香烛、祷词、来往人的呼吸上蹭下来的碎屑,被柱身上那圈火焰和翅膀的浮雕挂住了。
这一层松得很,风大一点自己就会散。
再往里一层才是仪式一遍一遍浸进去的,这一层动不得,动了柱子就废了。
他把范围收回到最外那一层。
这层浮屑挂在沟壑里挂满了就往会自动流失掉,不捡白不捡。
李察回头看了两眼,确认唐纳忙着收拾一地狼藉,没空注意自己这边。
他这才把手伸出来,手掌几乎要贴上立柱。
【可用点数:1.17】
【可用点数:1.31……1.58……】
毒气达人署名奇物的残片给了三点。
进阶【感知】lv5用了两点,只剩下一点出头,这次正好能好好补充一波。
【可用点数:1.94……2.21……】
柱身上那圈浮雕的沟壑里,颜色在一点一点地亮回来。
那些黑黢黢的积垢,本来是几百年香烛熏出来的。
垢底下露出来的是原本石色,一种偏黄的灰。
【可用点数:2.47……2.63。】
到这里他停了手。
再吸收就该出问题了,见好就收。
李察退回到十步开外把静水收了,站在那里缓了很久,才觉得胸口那股温热重新沉了回去。
【可用点数:2.63】
唐纳在他背後「咦」了一声。
「这柱子上面……乾净了。」
这矮个子男人有点怀疑的打量着李察:
「你小子,我不是说过了不要动它!这可不是开玩笑……」
李察举起双手,让他看见上面乾乾净净的,一点浮灰都没沾上。
「我可没碰啊!」
「应该是分火的原因,损伤到柱子了,您更得好好养护。」
唐纳闻言啊了一声,赶忙跑去旁边翻放大镜和养护工具了。
等到他被忽悠着去忙活的时候,李察在心里把这一夜从头到尾盘点了一遍。
第二件神造兵装「飞行鞋」落地,不知道赫卡忒会怎麽看他的面具共鸣进度;
终於「摸」到了自己垂涎已久的拜火神庙立柱,点数也过了二点五。
他昨晚跑出宿舍的时候,心里确实什麽都没想。
现在盘点一番,发现帐面上还挺好看。
李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一年做过不少事,事後回头看,居然还没有哪一件是纯粹亏本的。
「你笑什麽?」唐纳回过头问。
「没什麽。」
「店长先生。」李察转过身。
「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唐纳把新缠好的手在膝上放平。
「讲。」
「我想到您这里来兼职。」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你说什麽?」唐纳眯起眼睛。
「兼职。」李察说。
「擦货、上油、码架子、写卡片、跟着您学看东西。
您的手三个月内握不住放大镜,铺子总得有人开门。」
「阿什福德家的外孙。」唐纳慢悠悠地说。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暑期研修第二名,西塞罗杯第二名。」
「报纸上登过。」
「您还看报?」
「我这条街上,谁不看报。」
唐纳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样的高材生,到我这破铺子里来擦烛台。」
「为什麽?」
李察早就想好了怎麽答。
「我在克莱门特先生那条线断了。」
「布里斯顿的克莱门特?」
「我在他店里买了不少东西,他年纪大了,去年秋天铺子交给他外甥。」
「我在帝都没有一条自己的古物渠道。」
唐纳没说话。
李察接着说:「我做监定,每一件东西送到我手上都已经被人挑过一遍,好的留在别处,剩下的才轮到我。」
「我想看没被人挑过的。」
「进货、开箱、上手,我想从那一步开始看。」
实际上,花月街这个特殊位置的铺子一年过手的,从百年以下的到千年的一件一件能从掌心走过去。
每一件他都不用买也不用带走。
擦一遍、上一次油、写一张卡片。
这一点点渗出来的以太谁也不会发觉,也不影响哪一件东西卖出去的价钱。
唐纳盯了他很久。
「工钱呢?」他终於开口。
「不要。」
「不要?」
「不要。」
唐纳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小老弟,不要工钱的夥计最贵。」
「我这铺子请一个正经夥计,一星期要一个先令。
我知道他值一先令,他也知道自己值一先令,我们两个清清爽爽。」
「你不要工钱,那你要什麽。」
「我要三样。」李察伸出手指。
「进货开箱的时候我在场;您手把手教我看东西。」
「还有,铺子里没卖出去的、您自己也拿不准的,让我拿回去做监定报告,报告归您,结论我们两个共享。」
唐纳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三条你想得美。」
「那第三条改成您抽三成。」
「抽五成。」
「抽三成半。」
「四成。」
「成交。」
唐纳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拍完自己疼得龇了下牙。
「……你们这一家子。」
他嘟囔着,把裹伤的手举到嘴边吹了吹。
「一家子就没有一个好说话的。」
麦克尼尔夫人在旁边把那卷布捡了回来,忍着笑。
「唐纳,你这可是白捡了个未来的大学者。」
「白捡什麽。」唐纳没好气。
「他肯定来不了几次。」
「我周三下午和周六下午来。」李察说。
「那你还不如流浪猫来的勤快。」
李察走出铺子门,身後铜铃又叮地响了声。
「喂……」
唐纳从七号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周三下午三点,别迟到。」
「知道了。」
「进门先擦架子,第二层那排石碗你不许碰,碰坏一只你赔到毕业。」
李察举了下手,算是应了。
他走到外街口,克拉拉正伸手把那缕贴在脸上的头发别在耳後。
别了两次都没别住,索性把丝带整个解开衔在齿间。
两手抬起来重新挽,棕发被风掀起,露出洁白的颈项。
这姑娘微微仰着下巴,眼睛半闭,整个心思都放在手上,一点也没察觉自己此刻的样子。
李察在两步外站住了,等她绑完头发。
「学姐,你还没回去啊。」
丝带系好,克拉拉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始反问道。
「之前表叔到底跟你说什麽了?」
「说火啊。」李察眨了眨眼。
「威廉士!」
学姐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貌似从来没有过。
李察只好把对方那句话讲了出来:「他说,他不同意我们两个的事情。」
这话一出,克拉拉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她把手背抬起来贴了贴脸,贴完发现更烫,赶紧放下。
「我早该猜到的。」
她低下头,鞋尖在石板上碾了碾碎玻璃。
「对不起。」
「学姐,这有什麽好道歉的?」
「怎麽没有?」她抬起眼。
「表叔昨天晚上开门的时候脸就臭得吓人,我当时以为他是嫌我晚上吵到他,现在想想……」
她说到一半停住,抿了抿嘴唇:「我应该早点跟他讲清楚的!」
「他是不是一直不知道你的耳朵是我治好的?」
「我没敢说。」
克拉拉在旁边台阶上坐了下来,两手交叠地按在膝上。
「我要是说是一个预科生治好的,他当场就得把我送回疗养所去,顺手把你也领过去问话。」
「他是你们家做主的?」
克拉拉嗯了一声。
「我们家这一代就出了他一个小精通工匠。
我父母那边常年不在帝都,神秘侧的出差一去就是几年,信也不怎麽寄。
我上学後,大事小事都是找表叔。」
克拉拉低下头去。
「所以我这次真的很抱歉。」
李察突然转移了话题:
「学姐,你送的那台拓片机我用得挺顺手。
摇柄那一处的手感,比系里的那几台都好。」
克拉拉咬了咬嘴唇,突然说:
「那是表叔改的,他说原版太紧,女孩子摇不动。」
她说完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他应该不知道那一台是要送给你的。」
「现在知道了。」
李察笑了笑,克拉拉脸又红了,她直接从台阶上站起来。
「我先回学校了。」
走出七八步,她回过头。
「李察。」
「怎麽了?」
「下个礼拜的补课,你不要迟到。」
「下个礼拜三,我要在唐纳先生的铺子里做工。」
克拉拉皱起眉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又有什麽主意了?」
「我就想学点手艺。」
「行,那你记得把礼拜四空出来。」
「礼拜四我要抄书,教授又给我加了两摞。」
「为什麽要加两摞?」
「因为我昨天晚上把他累着了。」
克拉拉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那道浅疤也跟着弯了下。
「那你自己看着办。」
「抄不完自己想办法,反正导师问起来我会照实说。」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