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李察准时到唐纳的铺子里去。
第一件事是擦架子,然後给铜器上油。
还要听这个老板揣着两只伤手,念叨他把卡片上古物介绍写得太满。
「我看你小子还是不懂啊。介绍写得太死,客人就不问了。」
「做古董这一行,讲好故事能赢一半。」
「那不就是骗人?」
傍晚的花月街,锤子声比人声多。
二号那间裁缝铺的门楣上钉了块新木板,十号的店长搬了梯子,正拿新玻璃往橱窗上比。
李察从唐纳这间铺子出来的时候,有黑猫在等着他,李察立刻明白意思了。
玛丽夫人那间屋子,门上那块铜板照旧照不出人。
李察在本该有把手的位置按下去,铜板软了。
「坐。」
烟嗓从最深处那把高背扶手椅後面漫出来。
无脸的瓷白人偶端着茶盘从阴影里出来,给他上茶。
「唐纳的手三个月握不住放大镜。」玛丽夫人说。
「你替他举了一夜钳子。」
「他自己接的火。」
「接火的是他,举钳子的是你。」她把茶碟往前推。
「今晚我请你来,不仅仅为了道谢。」
「上个星期那件事,他们算错了科尔宾。」
「摘要里把『就地』那个词删了,因为嫌它碍眼。」
她那张看不真切的脸似乎笑了笑。
「做这行的人一辈子跟词过不去,删他词等於当着他面把碑砸了。」
李察忽然想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
「为什麽是那根柱子。」
玛丽夫人细细数着。
「帝国境内在册的高等奇物,一共二十九件。
蒙塔古家那件背後站着一位太阳传统的达人;
亚当斯家那两件,谁伸手谁得先问过北方大区;
博物馆封闭仓库里那些动一件要副大臣签字,签完还得请两位教授联署。」
「教会那七件不必说,谁去动第二天就是渎圣。」
她把手在扶手上摊开。
「剩下唐纳後院那一根。」
「家族,学院,教区……全都没有,能够留在花月街这里这麽多年,是因为有我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街那头有人隔街对骂,骂的是伊比利亚话,骂完两个人一起笑。
「不过,他们真正要的并不只是柱子。」
玛丽夫人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把几百个普通人推到墙里来。」
「我要是出面……几十年的口碑,一夜归零。」
李察点了点头,他也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更狠的。」
「柱子真被撬走了,这条街的秩序当天就散。」
「火一走只有我能压。」
李察明白了:「所以火一走,您就得坐在这条街上,一天都不能走。」
镜屋里那些镜子照着彼此,唯独不照人。
那把烟嗓笑了一声。
「小李察,这个帝国里大精通站在最顶上的那几个,个个都有一根拴着的绳。
有的绳拴在家族上,有的拴在学院上,还有的拴在教会上。」
「我这一根没人牵,今天想去曼城,明天就真的会在曼城。」
「所以有人不想让我动。」
「为什麽?」李察问。
「因为往後半年,有事要办。」
她只说到这里。
李察也没有追问,有些话人家停在哪里,你就停在哪里。
「我还能出这条街。」
她把手从扶手上收了回来。
「那一晚整盘棋,翻在『分火』上。」
李察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夫人,我这个名字会不会也被人记到某一页上去。」
「会。」玛丽夫人答得乾脆。
李察点了下头把茶喝了。
「那也没办法。」
「所以我今天请你来,给你介绍一个人。」
唐纳被人偶扶了进来,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虚虚地垂着,谁也不敢碰。
麦克尼尔夫人跟在後面。
「唐纳坐里面那把,别让人偶碰他的手。」
人偶端着茶盘退到墙角,站着不动了。
「今天要请哪一位?」麦克尼尔夫人问。
玛丽夫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满屋镜子同时转了过去。
它们本来照着彼此,此刻镜面一齐朝着东墙。
「行於无归之路,与来路同足者。」
第一句落下的时候,李察闻到了煤烟味。
是布里斯顿冬天早上那种煤烟,混着一点点湿羊毛的气味。
他看见巷子那头第七户的门,门框下沿有道被踢出来的白痕,是伊芙琳八岁那年踢的。
母亲在门里喊他的名字,意思是他又晚回来了。
「曾自深界携军而返者。」
唐纳的两只裹布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亚兹德城外那道土墙。
麦克尼尔夫人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那年,她推开门看见了眼前这个坐在镜中的女人,从此走上这一行。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於世者。」
东墙上出现了一条路。
路上传来脚步声,李察在那半秒里没眨眼。
他看见有一双靴子自己走了两步,然後裤管、外套自己长出来了……最後才是脸。
那张脸拚得很慢,慢到他数得出顺序。
等这些全部拚完站在那里的是个头发像团枯草的男人,脸和脖子晒得发红。
它一出来就四下看了一圈,皱起眉。
「老师,您这屋里还是这麽多镜子。」
「我每次来,都得先数一遍自己有几个。」
李察觉得这一位到场的时候,他忽然就特别想回家。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修。」玛丽夫人说:「把你的路收一收,屋里可不止我一个。」
那人哦了声,擡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李察鼻子里的煤烟味散了。
玛丽夫人介绍着:「马修·凯里克,我门下第九个学生。」
李察站了起来。
【博闻】自己翻到了某一页。
当时赫顿先生在办公室里,跟他讲过一段。
(见195章)
当时赫顿先生把这个人就归在「极少数」那一档里。
「凯里克先生。」
马修朝李察挥了下手。
「叫我马修,我在那边被同伴叫了二十年『喂』,突然被叫凯里克先生,我会以为你要兜售我东西。」
它说着,把李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打量得很直接,一点掩饰都没有。
李察後颈上汗立刻就起来了。
【逆使之面】就压在他念头边,只等伸手。
马修看完咧开嘴:「老师,这孩子挺规矩。」
李察慢慢坐了回去。
「你应该很好奇,我就自己先说了……我是迷宫传统的。」
这个传统落进李察脑子里,【博闻】自己翻开了。
他找莫蒂默解过迷宫传统的东西,当时就解出一句很像废话的格言。
(见342章)
「先生……」李察刚想问。
「你想问一个猎手怎麽会走到这个传统,为什麽不去走猎月、角斗、烈风这些。」
李察闭上了嘴。
马修往椅背上一靠,那把椅子发出一声很不体面的响。
「讲起来要三天,中间有一段我不太想讲。」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收住了。
「不过你要是真想听……」他把大拇指往窗外一指。
「街上书店里就有,两便士一本,比我自己讲的好听。」
唐纳在旁边闷闷地开了口:「他说的应该是那本《一个人的远大征途》。」
「我看到第四卷,他一个人在山谷里困了一个多月,靠嚼草活下来,最後拿刀跟熊打了一架。」
马修的脸垮了。
「那熊其实是个很恐怖的邪物,我当时根本打不过,书里经过了一点点……艺术化处理。」
「书里写的是三招内劈开熊的脑袋。」唐纳说。
「我知道。」马修把两只手一摊。
「写书那位是个从来没出过帝都的先生。
他找我谈过一次,我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他说您讲的这些不好卖。」
「哦对了,後面他为了好卖,还给我加了个未婚妻。」
麦克尼尔夫人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把手背贴到嘴上。
「它跟那个用毒气的达人,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
玛丽夫人这句话是对李察说的。
「那家夥把锚点全剪了,剪完它就没有回来的路了。」
她转向马修。
「马修一根都不肯剪。」
「你走的哪一门?」男人突然问李察。
「镜面。」
「镜面。」马修转头看玛丽夫人。
「老师,您门下什麽时候开始收这种做细活的。」
「他不是我门下。」
「哦?」
「他是他自己门下,我就给他戒指上留了个印。」
马修嘿了一声,没再问。
「小子,你别紧张。
我弄出这个样子不吓人,就是费劲。」
「搭起来费劲。」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每次进屋前我都得先想一遍:我脸上那道疤在哪边,我说话时候左手往哪儿放,我笑起来是先出声还是先咧嘴。」
「达人不留肉体这一条你在书上读过。」
「读过。」李察点头。
「书上写的是『活成力量本身,一切都不再属於自己』。」
「书上写得挺客气。」
男人擡了擡下巴。
「说白了,走到那一步人就是一条路、一场风、一口井。」
「我就是一条路。」
「我这个样子……其实不是故意装给你们看。」
「是给我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