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没有立刻答应。
【思辨·内醒】在这时候亮了起来。
自己写出书起码得好几个月,而且这是最轻松的任务;
然後等他走到达人,就算这条路走得再顺也是几十年後的事;
最後就是掀首座也没有规定期限,掀得动掀不动都算数,有这个意图就行了。
对方开的条件没有一样是需要眼下就兑现的,而且都是对李察自身没什麽损害的。
李察想起对方和他聊过。
「我每年圣诞给老师寄明信片,为了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好让她惦记着。」
「有人惦记着,那日子才有个盼头。」
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几十年後的一次见面,还有一盘他自己也不知道结局的棋……李察大概知道马修的想法了。
「成交。」
「痛快。」马修站了起来,那把椅子如释重负的恢复原状。
「先生,我再加个附赠条件。」
马修的眉毛抬了起来。
「我还没听说过,买方自己主动加价的……」
李察想了想,很诚恳的说:
「往後每年圣诞,我这边也给您寄一张明信片。」
屋子里那盏煤气灯滋滋响了声,马修站在那里默然无语。
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一种李察看不太懂的表情。
「……你小子。」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往那面墙走。
「行,寄到哪里我到时候一并告诉你。」
走到墙边,他停住了。
「对了。」
「先生?」
「那一夜我会来,但我进场前你不要提前打招呼。」
「……什麽意思?」
「让她自己看。」
李察在床沿上站了起来。
「您认识她?」
马修没有回头。
路合上了。
屋子里那股布里斯顿冬天早上的煤烟味,慢慢散了。
………………
马修从那面墙里退出去,在那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上站了很久。
路两边什麽都没有。
这条路是他自己踩出来的,到最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它通向哪里。
但路上有一样是固定的……凡是他走过一次的地方,回头都还在。
所以那间镜屋也还在。
四十年前,马修那天下午在後院劈柴。
老师门下学生多,杂活轮着做,那一个月轮到他。
院门被人推开的时候,他正准备起身接待。
「请问……」
是个姑娘的声音,很轻很柔。
他抬起头,那姑娘站在院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两只手绞着裙摆。
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後随便挽着。
「找谁?」马修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
「玛丽·维克托娃夫人。」
「她今天不见客。」
姑娘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马修那时候已经跟了老师两年,见过太多站在这个位置的人。
绝大部分是来求什麽的:求人算命求人找东西,求人把死了的谁再叫回来说一句话。
「你求什麽?」
「我不求。」她说。
「不求你来做什麽?」
「我来学。」
马修那时笑起来和今天一样没心没肺。
「学?」他把斧子拔出来。
「你知道这一行学一年要多少钱吗。」
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很旧的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摊在掌心里。
马修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硬币。
全是铜的,一便士、半便士,还有几枚磨得看不出面值的,堆成小小一堆。
「多少。」
「四镑十一先令。」姑娘说。
「我数了很多遍。」
後院里那株老李子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马修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我可以做事。」她把布包收了起来。
「我会洗衣裳,生炉子,算帐。我算帐很快,铺子里的帐我一天就能理清楚。」
「我还可以打杂什麽杂都行。」
後来老师收下了她。
马修一直不知道老师是怎麽决定的。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老师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那姑娘一会儿,然後说了一句:
「进来吧今天的水还没打。」
後来,铺子里的帐她几天就理清了,理清以後老师就不再管帐。
药材她能闻出十七种,比马修多五种。
她第一次做灵感测试,二十件物品全对,比马修当年高两件。
再後来他从新大陆寄回来明信片,老师回信只有一行:知道了。
信的最後,老师顺手提了一句。
那个北边来的姑娘,去年冬天离开了。
走的时候什麽都没带,只带走了那副铜碟。
马修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掌心。
「……时间对人的影响真是大。」
它嘟囔了一句,往前走了一步。
「六月中,正好去看看。」
李察在宿舍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那一夜可能上场的七个人,一个一个列着传统和位阶;
第二张写的是他手上还剩几次疾渡、几柄噬魂兽齿针、灵容能撑多久;
第三张最短,只有一行字:外援·待定。
他把笔放下,正要把窗关严。
窗台上有霜。
六月的帝都天气早就转暖了,宿舍楼那面墙朝南,白天晒了一整天,砖到这个点还是温的。
窗台外沿霜圈正中落着一只鸟,通体白,比麻雀大一点,它不动也不叫。
李察把静水铺开,那只鸟在他这面水里显出了层次。
最外面那一层是灵界信使的常规结构。
品级不高,比赫卡忒撒出来的那些差着好几档。
再往里那一层,李察看了很久。
这只鸟的每一根羽毛走向都是对的。
翼上覆羽角度,尾羽的分叉,连脚趾第三节那个不起眼的弯都对。
做信使从来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信使只要飞得动、认得路就够了。
这只鸟是照着一具真骨架做出来的。
做它的人,亲手把那具骨架一根一根拚过。
李察想到这里,把窗推开了。
鸟飞进来落在桌角,从霜花中落出两样东西:一只用油纸捆好的方包,一封信。
然後就开始等。
李察先从帆布包里取出圣?铜镇纸和青铜小天平,一左一右摆在桌上。
按照玛丽夫人那一晚的交代,占卜道具全锁在抽屉里,但称量是他自己的手艺。
圣?长喙,朝那只方包偏过去。
包上乾净得不像这一年他经手过的任何一件包裹。
他这才动手拆油纸,里面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着的。
报纸是外文的,铅字排得很密,抬头那一行他认得——布拉格。
先出来的是一枚暗红石头,磨成了不太规整的椭圆。
石头在灯下看不出什麽名堂,一转角度就忽然亮起一小簇红。
然後是一只木头刻的骑士木偶,巴掌大小,头顶上引出四根线缠成了一团,缠得那只骑士整个人歪着,一条腿吊在半空。
接下来的东西,李察拿起来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小截压乾的枝条,夹在两片透明纸中间。
叶子对生,革质,顶端那两颗浆果压扁了,还留着一点半透明的白。
这是槲寄生。
最後一样压在箱底,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个名字:李察。
那个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察:
写这封信的时候,布拉格在下雨。
这边六月比布里斯顿热得多,屋顶是红的,河水是绿的。
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间阁楼,房东太太不会说阿尔比恩语,我们靠比划过了三个月。
我在查理大学听课,这里的图书馆从十四世纪开始往下挖,一直挖到今天。
我下去到最深那一层的书架上,木头已经被什麽啃出了洞。
日耳曼语我学得还行,捷克语很难,我只会说几句日常打招呼的。
标本我还在做,这边工具比帝都好,那只山雀我带来了放在窗台上。
纸包里的东西我得跟你说明,免得你拿灵视去照它们。
照不出什麽的,都是普通物件。
石头是波希米亚石榴石,当地人说能安眠。
骑士木偶是老城广场後一条巷子里买的。
对了,我想问问你。
帝都大学有一位教授姓麦克菲伊,他写过一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
你认不认识他?
如果认识,他是个什麽样的人?
我现在有一个名字是别人给的,那个名字来自很北的地方,冬天和狩猎都归它管。
二月里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见过教授一次,他那次没有对我动手。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麽。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我的手这一年一直是凉的。
戴手套没用,泡热水只管一小会儿。
医生看过两次,什麽都查不出来。
你要是觉得这封信不该回,就不要回,信使自己会回来。
另外,那片四叶草我还留着。
莉莉安·海沃德」
李察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窗台上那只山雀一动不动。
二月的事情他当然知道,赫卡忒在那场聚会上把这件事提了一嘴。
讲的时候,李察还在心里替麦克菲伊教授叫了一声好。
顺便小小帮凯萨琳装了个逼,抬了一手自己。
他坐在桌前,开始揣摩着。
冬天和狩猎都归它管,再结合北欧那一桌。
【博闻】自动索引,那不就是寒冬女神斯卡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