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抬手要去挡,却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这股蛮力。
这一记老拳挥出去,直接把他的金属面具都砸凹进去了。
上面坠着的一片羽毛被崩了下来,和自己主人一起跌进了枯草堆里。
当然,赫拉克勒斯被一矛穿胸,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同时倒了下来。
一个在草堆里打滚,一个单膝跪地。
荒原上的狂风再次呼啸吹起,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条泾渭分明的以太乱流。
画面中安静了很久,荷鲁斯先站了起来。
他轻轻一抬手,那把短矛就自己从赫拉克勒斯的胸口往回弹出,飞到他的手里。
伤口很浅,以至於大块头男人的老婆瞥了一眼就没过去。
赫拉克勒斯自己把手捂在上面,就当止血了。
画面中的荷鲁斯站得笔直,但那个被砸得凹进去的铁面具怎麽看都怎麽滑稽。
他开口说话了:
「你应该不是那个人。」
「你藏不住东西。」
他一招手,赫拉克勒斯的老婆也没阻拦,游隼自动飞回到了荷鲁斯肩膀上。
转身离开前,他淡淡说了一句。
「其实我也不喜欢我们的首座。」
「你们那边要是想谈谈,我可以负责带话。」
「另外,地上那片羽毛你自己收着吧。」
「我不要了。」
投影的画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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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从怀里掏出那片羽毛,直接丢在桌子上。
在场者都打量了两眼。
「这是乾净的,上面没有留有什麽隐藏的陷阱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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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卡忒拿起羽毛。
「但出於保险,我建议你还是把这东西交给我来处理。」
大个子没说什麽,点了点头。
赫卡忒就径直把那片羽毛放到自己的火炬里烧毁了。
这场战斗,总体来说算是两败俱伤。
赫拉克勒斯胸口被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伤口,但以其恢复力应该会好得很快。
而他对荷鲁斯造成的伤势,那一拳李察隔着画面看都有些幻疼。
估计荷鲁斯得有好几个月都见不得人,脸上可能还得专门找人来正骨。
说起来,这荷鲁斯的打法,倒是跟自己利用镜面读对方的意图很像。
但荷鲁斯藉助神名面具,发挥出来的预知性似乎更强。
赫卡忒的声音把他从思考中拽了出来。
「上个月,阿波菲斯本人来了帝都。」
闻言,整个神殿的气氛都凝重起来。
「涅墨西斯,赫尔墨斯。」
「你们两个那时候应该也在帝都,可以说一说你们的情况吗?」
赫卡忒这里说得很客气。
李察和涅墨西斯对视一眼,李察代替她开口了。
「我们确实与他碰面过,他总共来了有十天吧。」
「你们遇到的时候,距离多近?」普罗米修斯问。
「同一间屋子。」
「说话了吗?」
「当然说了,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讲,我在听。」
狄俄尼索斯把自己的双耳杯重新端了起来,但端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他知道你是谁吗?」
「我和任意一个坐在他房间跟他聊天的人没什麽区别,至少我自己是这麽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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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墨西斯打了几行字。
「我也是。」
李察这些话给出来的信息量很大。
赫拉克勒斯张大了嘴。
「你们两个在一位深渊传统的大精通眼皮子底下,待了整整十天。」
「我和他一个下属都打成这样,你们两个居然是直接坐在正主对面!」
李察心里笑了笑。
不,还是你那边更危险一些。
学者嘛,有学者之间的交锋;猎手都是刀刀见血。
狄俄尼索斯则把自己的双耳杯举起来,朝李察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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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觉得,你们学者比我们这些动手的可怕多了。」
赫卡忒则在最後开口问道。
「你们是怎麽做到的?」
果然问了,李察在心中点点头。
其实他已经准备了好几种说法,但到了後来,这些说法都能浓缩成一句话。
「我们只是把自己摆在了不值一提的位置上。」
「用最正常的姿态和他相处,甚至主动找他请教问题,那个阿波菲斯表面上其实是一位很和蔼的教授。」
在场诸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神色都惊疑不定。
说得容易,面对一个要查你的深渊传统大精通,面不改色地跟他坐在一间屋子里被反覆问话,还要装作好学的模样,跟他讨教学术问题。
该说不说,这份心理素质,在场者扪心自问,都觉得没有一个具备的。
赫卡忒也只是点了点头,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很好。」
「接下来还有一件重要的议题。」
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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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把石椅之间,圆桌正中浮出了一张地图。
地图上主要标记了几个重点的方位。
当然,这份地图仅限於西大陆。
「趁着今天还有些时间,我准备给诸位讲一讲,除了我们这桌以外其他几桌的情况,用的都是最新的情报动态。」
她没有给人插话的余地,直接开讲。
「先说北欧。」
图上偏北的那一块斯堪地那维亚区域亮了起来。
「他们今年三月份把凯尔特那一桌给吞了下来。
结果还没过去多久,一个猎月的大精通学者,就拎着一本书上门把他们全一锅端了。
死了一个小精通,其余重伤。」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半年了,他们还在养伤,总体处於一种蛰伏的状态。」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但说蛰伏,其实倒也不是完全蛰伏。」
「怎麽说?」狄俄尼索斯连忙问道。
赫卡忒拨动了一下手中的丝线。
「鹿港、南边两个中立国的港口,以及好几处民间行会挂牌的酒馆,都能够看到谣言在散播。」
「而追溯源头,我推测是洛基那家伙乾的。」
赫卡忒冷哼一声。
「这家伙最惯常就是喜欢玩这种小聪明,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李察没说话,暗暗留心,毕竟自己认识的那位斯卡蒂就坐在那张桌子上呢。
赫卡忒接着讲第二桌。
「再说罗斯这一桌。」
图上极东的那一块区域也亮了起来。
「他们从不主动惹事,谁给钱就替谁办事情。」
赫卡忒这里说得非常简短,似乎对罗斯那一桌多有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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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看出了这一点,心中把罗斯这一桌的危险程度往上调高了一个等级。
要是马修在这里,知道李察在想什麽,他肯定会哈哈大笑,说:小子,你现在这就是坐在首座之人才会有的思考方式啊。
赫卡忒那边已经讲到了伊比利亚那一桌。
「这一桌去年冬天内讧,总共换过两个人。
眼下是所有桌子中综合实力最弱的,到处在找靠山。」
「他们已经至少向两桌递过互不侵犯的话了。
上次递到我们这里的互不侵犯约定,就是他们传达过来的。」
「那首席回应了吗?」
「当然没回。」
「还有日耳曼这一桌。」
图上盘踞於西大陆中部的那一块颜色,比其他的都更加凝实一些。
「他们本身实力中等,今年三月的团战还吃了瘪。
但四月三十日以後,他们背後多了一位刚晋升的达人。」
「那位达人是谁,相信诸位都心里有数。」
弗兰德斯的毒气烟云,在场者都曾经讨论过这件事情,当然人人心里有数。
「日耳曼那一桌背後依托着这位新晋的达人,再加上暂时的国力倾斜,军需部对此进行了一定扶持,现在没人敢碰他们。」
「最後就是黑土河那边了。」
图上地中海最南边那块区域,只有沿着黑土河有一点点亮光,往内陆的大片沙漠全是一片空白。
「这一桌也是最近对我们表现出最大敌意的。
一位深渊传统的大精通学者领衔,背後疑似还站着一位达人。
听起来最不好对付,但其实他们组织也最散乱。」
赫卡忒讲完黑土河那一桌,又随意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亚平宁半岛那块区域。
「然後就是罗马了,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闻言,赫拉克勒斯摸了摸胸口的伤口。
狄俄尼索斯则看了看自己杯沿上的裂痕,普罗米修斯想到那台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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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注意到,赫卡忒似乎还没有说完。
果然,对方的下一句就是:
「先来说说我们自己吧,综合实力与背景,我们现在能稳进前三甲。」
她伸出手指,一条条地数了起来。
「我们吞了一整桌罗马神谱,也请动过了一位达人到场。」
「背後站着两位大精通学者,一位大精通工匠。」
「再加上神造兵装全部落地,甚至不少人凝聚了第二件神造兵装。」
赫卡忒环视一眼,没有说具体是谁。
接下来,她话锋一转。
「但排到前三甲的代价就是,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把我们当成软柿子。」
「黑土河上个月来的那些试探者,可能下一次他们再来的时候,就不会是浅尝辄止了。」
赫拉克勒斯举了举手。
「首席,虽然说我们吞了罗马那一桌的不少神名和力量。
但除了具体的实物和知识收获以外,我没有感觉到自己神名面具有什麽具体的增益啊?」
赫卡忒点点头,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问题。
「如果要回答这个,先让我们回到北欧的那一桌。」
「他们今年三月吞了凯尔特那一整桌,因为那一桌总体都比他们弱,所以他们吞得很顺利。」
闻言,在场诸人都有些疑问。
赫卡忒接着往下说了下去。
「刚吞下去的神名需要一段消化期,大概三到四个月左右。」
「消化完以後,大家通过神名获得的力量增益,总体会获得一定提升。
但在消化的时间里,你身上的那些名字会互相冲突。
若是被别人抓住这个弱点,就算是大精通都会脆弱得难以想像。」
狄俄尼索斯明白了。
「所以刚团战结束的胜者那一方,往後几个月也都得夹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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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你们现在应该明白了,我为什麽六月十七以後,就立刻收紧了规矩。」
六月十七以後那三个月,聚会照旧,情报照收,但却基本上没有再和外界其他桌子产生交流。
赫卡忒甚至把其他几桌递过来的示好全部压在手里,一个都没有回覆。
赫拉克勒斯听到这里,忍不住举了举手。
「首席,我有个问题。」
「说。」
「按照您刚刚所说,我们刚刚吞完罗马这桌不久,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大个子挠了挠头:「那要是有别的桌子再次发起团战,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赫卡忒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来不及的,席位之争是一整套仪式,还要备场地、谈外援,走物流。」
「从起意到动手,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等把这一套铺完,四个月消化期已经快过去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晃了晃。
「那要是有人不怕麻烦,非要抢那一口呢?」
「那他们就是下一顿被人吃掉的。」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即使打赢自己也残了,还要背上一口更大没消化的食。」
「第三桌只要坐着等,就能白捡两桌。」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石椅上,心里默默补了半句。
……所以麦克菲伊教授这种不在游戏规则里面的,才能这麽顺利的出手。
说到这里,赫卡忒把手抬了起来。
七把石椅之间,浮出一圈极淡的轮廓。
「这是我们这一桌自己在帷幕後的形状,它是一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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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下深界,靠的是自己那点微循环。」
「灵感做灯,位阶为绳,署名奇物则是锚。」
「三样都到了标准,也只有大精通以上的人敢单独往下走。」
李察想起玛丽夫人,那种级别的大精通也只肯借猫、借灵,很少亲身往下。
「而一张桌子不一样。」
赫卡忒的手指顺着那圈轮廓圈了圈。
「七个神名各占一个方位,你们各自带进来的……赫拉克勒斯的力,德墨忒尔的根,狄俄尼索斯的醉,普罗米修斯的火,涅墨西斯的秤,赫尔墨斯的杖……」
「七个人拚在一起,就成为了一条船。」
「船的坚固程度就看全桌共鸣度、神名契合度,还有这条船自己的结构强度。」
李察看着圆桌正中那圈慢慢转着的暗光,想起来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桥段。
雅典娜替伊阿宋造船的时候,往船首里嵌了一根多多那圣林砍来的橡木。
那根木头会说话,一船的英雄划桨、掌帆、争功、彼此下毒手,但船首那根木头却自己知道整条航线要往哪里去。
「下去以後有什麽。」涅墨西斯投出一行字,问得特别直接。
「深层以太凝液的天然析出源。」
赫卡忒转向赤金面具。
「普罗米修斯,即使是你的大精通师父,要弄这些都会很麻烦,我说的对吗?」
普罗米修斯点点头。
赫卡忒继续说着:
「还有静默蕨、夜瑶石、灯心铜的原产地。」
「你们从中间商手里只能拿到边角料,在那里随处可见。」
「失传术式的原始载体,那是它们最早被写下来的地方。」
「以及最关键的。」
整张桌子等着。
「通往达人的大门就在深界。」
「位阶想往上走,其实也是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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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
「去年我告诉过你们:团战开始的那一刻,七把椅子会连成一环。
它会把最弱的往上抬,把最强的往下压。」
「所以我这一年一直在催你们的共鸣度,今天我告诉你们,这些共鸣度和位阶在第三阶段有另外的作用。」
赫拉克勒斯问了一句。
「首席,那我们什麽时候有资格下去。」
「七个人全员小精通的时候。」赫卡忒看向坐在末尾的两人,话语若有所指。
散场前那几分钟,赫卡忒又交代了几样琐事:
下次聚会定在十二月月中;两个月内不许单独往帷幕後走远;信物发凉不发烫的时候,找上门的那一桌就已经到了。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石椅上,脑子转得飞快。
这条船要下潜,七把椅子必须全部够格。
现在缺两个人,一个是涅墨西斯,一个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整张桌子想要往下走都卡在他和凯萨琳身上。
当初那个头发像团枯草的男人靠在他宿舍那把椅子上,似乎就是随口一说。
「那一夜後,你找个机会把她掀下来。」
「三年五年,十年都行,我等得起。」
当时他把那句当成达人为了维持自己的人性,在故意讨自己的乐子。
今晚,他反而觉得是马修知道内幕,在提醒自己。
因为这条船要是真的下到深界,七个人就全部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那时候,舵在谁手里,就是全桌人的生死在谁手里。
而对於赫卡忒,李察根本谈不上信任。
这样的话,接下来的目标就很清晰了……
「听清楚了吗?」赫卡忒在旁边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声。
李察和其余五个人一起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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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早上,克拉拉家的门口不太安静。
索菲亚根本睡不着,她六点钟一过就从宿舍里跑过来。
到地方了发现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就在台阶下面来回走。
一直走到快七点钟,钟点女佣才提着菜篮子从街口过来。
她看见台阶前那个不断转圈的浅金发姑娘,吓了一大跳。
「这位小姐,您是?」
「我是克拉拉的同学。」
「那您怎麽不敲门进去?」
索菲亚有点不好意思。
「万一她还在睡觉呢?我不敢打扰她。」
女佣过去把门打开了。
屋里的灯还是亮着,克拉拉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好几张稿纸。
索菲亚连忙问道:「你几点钟起来的?」
「我昨晚没睡。」
「克拉拉!」索菲亚很担心。
「没办法,我睡不着。」
克拉拉把那些纸全部叠整齐,塞进信封里。
「我躺下去以後,脑子里全都是导师对我说的话。」
上午的时候,她做了一件索菲亚看不太明白的事情。
克拉拉把琴盒从墙边搬到客厅正中,打开把琴取出来重新擦了一遍。
松香、指板、弦轴全部擦过去,而且做得比排练前还更加仔细。
擦完以後她又把琴放回去,扣好搭扣落了锁。
然後就把琴盒立在餐桌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很奇怪,琴盒放在那里,谁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索菲亚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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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轻地摇了摇头。
伊莎贝拉也跟着过来了。
她进门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看见那只立在桌子上的琴盒,什麽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了个椭圆状物体塞进克拉拉手里。
李察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枚煮鸡蛋。
「导师……」
「吃一点吧,你在圈里面要站好几个小时呢,饿了的话,指不定会出什麽问题。」
克拉拉听话地把蛋壳剥开,蛋壳全部粘在手指上。
看来她也很紧张,一双拉小提琴的巧手,结果剥的满手都是碎蛋壳。
下午六点,黄昏时刻,皮特里大楼的地下二层全员到齐。
「记录员,李察·威廉士。」
「到。」
「协作,索菲亚·哈代。」
「到!」
「你喊这麽大声干什麽。」彭德尔顿扶额。
「……我紧张。」
那道嵌了银线的窄门开了,门後只有一片漆黑。
滩涂在脚下铺开,李察默默观察。
上次提前加固後,这里整体环境都变得更加稳定,圆心那里的地面上浮着一圈白痕。
几百年里一代又一代学者在同一位置上或站立、或诵念,或在失败中呕出鲜血,全都被这一片浅滩忠实记录了下来
「第一步。」温德姆开了口。
他今晚是见证,站在圆心正南。
「验器。」
奥托·法菲尔德走上前。
老工匠从怀里取出木盒打开,把黄铜音叉放在圆心正中。
他的声音跟平时在作坊里骂人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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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先生,我验的时候不许说话。」
他把手在膝上蹭了蹭,然後伸出手摸到音叉那圈凹痕。
「第一次蜕变,1911年冬。」
「第二次1912年秋。」
「第三次,去年八月十九。」
「……三道刻度都在。」
李察站在圆心正北偏东记录员的位置,笔在本子上写个不停,脑子里同时在算自己的进度。
斯芬克斯灯的第三道刻痕,今天早上他量过後发现已经接近了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速度,明年自己也有希望跨入到这一步。
温德姆说:「第二步,由其主持者开场。」
伊莎贝拉往前走,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正装,抬起右手在自己面前的空气里无声书写。
等到小姨写完,李察觉得整片滩涂都晃了下。
以太顺着伊莎贝拉的手往外绕了一圈,然後将仪式基座彻底合拢。
格里尔蹲在外圈,彭德尔顿举着灯,还有其他来帮忙的研究生,他们都变远了。
从这一刻起,圈里发生的任何事,圈外的人都只能看着。
「圈立了。」伊莎贝拉的额角已经有汗了。
「第三步,净底。」
克拉拉走到圆心。
她在那圈白痕前面站定,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申报者。」温德姆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你这些年,身上沾过多少不属於你的东西?」
「一样一样报出来。」
「报漏了,往後那一样就在你的以太回路里发烂。」
「 了,圈会把你顶出去。」
李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妙,他一直以为净底是个仪轨上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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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说得很快但口齿清晰,因为这是早就背好的内容。
「第一样,是1910那年和导师第一次出外勤,借用了……」
李察在自己那个位置上记录,心里也开始算了起来。
第一样,胸口那枚被舔过的银戒指。
第二样,鹰钩。
第三样,赫尔墨斯的面具。
第四样,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第五样,一支被封住的、连想都不能想的名字……
他数到这里已经停了下来,发现根本就数不完。
自己身上的东西,没几样来源乾净的。
克拉拉说到最近的事情,声音慢了下来。
「今年春天在疗养院中,有人替我引过气。」
「把我左耳里那一段坏掉的,和肺上那些以太灼伤的旧痕,一点点补回来了。」
滩涂上没有人出声。
温德姆的眉毛动了一下,克拉拉的表叔则用审视的目光反覆打量着李察。
「净底完毕,第四步。」
老人往後退了半步。
「递灵。」
克拉拉把右手抬到了胸前。
李察在书上和小姨的讲解里,见过这一步无数次。
但真正看见的时候,那些课本的记载就全部不管用了。
克拉拉把手指按在胸骨正後那个位置上。
然後她往外一带,一缕灵从她胸口出来了。
特别细,比一根头发还细,颜色说不上来,明明在发光,又什麽都照不亮。
它出来的那一刻,克拉拉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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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拉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脸色也跟着自己学生发白。
老工匠站在北面,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索菲亚踮起脚尖,特别着急。
克拉拉把那缕灵托在掌心里往前一送,灵就悬在圆心上方,离那柄黄铜音叉大概一尺高的地方。
滩涂上安静得可怕。
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关键的一部分取出来,端在半空里给帷幕看。
不设防,不遮掩,不能收回。
那一缕灵在半空里摇曳。
浅滩中那片黑暗,开始流动起来。
从帷幕更深的地方,有很多不老实的邪物同时朝这个方向转了过来。
它们在等,等她开口。
克拉拉站在圆心,把手放下来。
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个褐发灰眸的年轻人站在正北偏东,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然後,她开口了。
「凡经人手所传者,皆在残缺。」
她的声音一点都不响但落在这片浅滩上却每个单词都要凝出实质。
浅滩下等待的那片邪物和游离灵,很不甘心被从中间顶开。
「我不携新物而来。」
克拉拉宣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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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将已有者,一一归其本位。」
她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踩在那圈四百年磨白的痕上。
「故我立於此:立於讹与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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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na v va mant, t.(只要还剩一个真的音,我就站着。)」
滩涂上,什麽都没有发生。
一秒。
两秒。
伊莎贝拉站在圈上,手指在袖口里抠进了掌心。
老工匠往前挪了半步,被温德姆抬手拦住了。
第三秒,李察感觉到,整座窄门底下的以太在同一刻对齐了。
和他这一年在外勤里见过的任何一种翻涌都不一样。
整片地方的每一缕以太,从最外那圈九年前的糙活,到底下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滩涂上飘着的那些散碎……全部同时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上。
跟那柄音叉出的标准音,一模一样。
李察的静水在这一瞬照见了。
圆心上方,那一缕悬着的灵旁边多出来一行字。
它就在那里,本来就该在那里。
李察不认得这是什麽语言。
【学识·通识】把已有的几千份推了一遍,但那不是任何一支的後裔。
他读得出结构,这一行的骨架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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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一段是同行之物。
中间用一个词接起来,那个词管的是「与……同」。
李察突然觉得思维一下被贯通了。
克拉拉刚才说的是:
「我立於讹与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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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所,同行之物。
她用的是第一人称,帷幕把它抄下来的时候自动转译,换成了第三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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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
……立於云迹之巅,与风同一物者;
……行於无归之路,与来路同足者;
……坐於万牍之巅,与契文同古者;
……驰於无路之野,与风为同蹄者;
……沉於两海之隙,与湾流同旋者;
……环於万城之始,与垣墙同基者。
这样的格式:处所加同行之物,几乎一模一样!
小精通的晋升仪式宣告,就是尊名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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